有人想趁乱伸手摸箱子。

　　杨夏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那人抬头看见杨夏的眼神，立刻把手缩回去，干笑两声。

　　“我就是看看。”

　　“看可以。”杨夏说，“碰就剁手。”

　　那人脸色一变，连忙退回人群里。

　　克拉克低声说：“你这话说得挺像汤姆大叔。”

　　杨夏没有回头。

　　“管用就行。”

　　第一条街还没走完，车上的酒就少了一小半。

　　消息传得比车轮还快。

　　货车往前开时，不断有人从黑暗里伸手招呼。有人站在楼梯口喊，有人从酒馆后门冲出来，有人直接拦在路中间，举着钞票让他们停。

　　每停一次，汽灯下就会围起一圈人。

　　他们脸上还残留着雾夜带来的惊恐，可酒瓶一到手，表情就变了。有人只喝一口，就靠在墙上闭眼；有人喝完后用力拍打车厢，喊着再来一瓶；还有人把酒递给身边哭到发抖的女人，让她抿一口压惊。

　　一个满脸胡子的码头工人喝完后，直接把空杯往地上一摔。

　　“这才叫酒！”

　　旁边的人骂他：“杯子是我的！”

　　码头工人从口袋里掏出钱塞过去。

　　“赔你！再给我倒一杯！”

　　克拉克听得直笑。

　　“杨，我们这批酒要不够卖了。”

　　杨夏看了一眼车厢。

　　“继续往前，别在这里停太久。”

　　“这里人多。”

　　“人多也容易出事。”

　　话音刚落，远处就有几个警察拖着怪物尸体走过来。

　　克拉克的手立刻停了一下。

　　杨夏却没有让车走。

　　那几个警察看见货车，也看见了木牌。为首的警察皱着眉走过来，克拉克的背一下绷紧。

　　皮特坐在车厢里，手已经摸到了木棍。

　　杨夏把他的手按下去，自己走到车旁。

　　警察站在汽灯下，看了杨夏一眼，又看向车上的酒。

　　“你们在卖酒？”

　　杨夏点头。

　　“有人需要。”

　　警察沉默了几秒。

　　远处的怪物尸体还横在路中央，几个工人累得坐在地上喘气。空气里全是血和腐肉的味道，谁闻了都想吐。

　　警察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给我一瓶。”

　　克拉克愣住。

　　警察抬眼看他。

　　“怎么？卖完了？”

　　杨夏立刻从车上取下一瓶，递过去。

　　警察接过酒，没有马上喝，只是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

　　“再给那几个人各拿一瓶。”

　　克拉克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递酒。

　　几个警察拿了酒，也没多问。他们拧开瓶塞，一人喝了一口，脸上的疲惫像被酒劲往下压了一层。

　　为首的警察低声说：“今晚别堵路，别闹出人命。”

　　杨夏点头。

　　“明白。”

　　警察拿着酒走了。

　　克拉克看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刚才以为我们要被抓了。”

　　杨夏重新上车。

　　“他们现在没心情抓卖酒的。”

　　克拉克看向手里的钱袋。

　　“而且他们也想喝。”

　　货车继续往前开。

　　汽灯像一只移动的眼睛，照亮一段街，又把一段街抛回黑暗里。杨夏坐在车头，双手握着方向盘，听着后面不断传来的叫卖声、数钱声、酒瓶碰撞声。

　　“上好的威士忌！”

　　克拉克一开始喊得还有些拘谨，后来嗓子彻底放开了。

　　“刚出桶的新酒！不掺水，不兑假！喝一口，今晚睡得着！”

　　皮特在车厢里接着喊：“现金交易！排队！谁抢谁滚！”

　　街边的人听见声音，纷纷从黑暗里探出头。

　　有的窗户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攥着钱。

　　杨夏把车停到楼下，克拉克把酒瓶绑在绳子上，让楼上的人自己拉上去。钱再顺着绳子落下来。楼上的女人喝了一口后，立刻朝下面喊：“再来两瓶！”

　　隔壁窗户也开了。

　　“我也要！”

　　一栋楼很快亮起几盏煤油灯。

　　有人拿着酒瓶站在窗边朝他们挥手，像在感谢，也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杨夏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几个小时前，这座城市还被雾和怪物追着跑。现在，街道仍然黑着，尸体仍然没搬完，寻人启事还在广播里一条接一条地念。

　　可人们已经开始找酒喝，开始讨价还价，开始骂邻居抢了自己的杯子。

　　恐惧没有消失。

　　只是被一瓶酒按住了喉咙。

　　克拉克数着钱，声音都压不住了。

　　“杨，今晚这一车卖完，够我们再买两倍原料。”

　　杨夏看着前方。

　　“先卖完再说。”

　　“你不高兴？”

　　“高兴。”杨夏说，“但别忘了，我们是在死人堆旁边赚钱。”

　　克拉克的笑慢慢收了一些。

　　他看向街角。

　　那里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露出一只鞋。旁边有个老人坐在路边，手里抱着一瓶刚买的酒，却没有喝，只是低着头看那只鞋。

　　克拉克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杨夏没有继续说。

　　他不觉得趁乱赚钱有多体面。

　　可他也不打算装成圣人。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少卖一瓶酒就少死一个人。相反，他需要这些钱，需要把酒窖做起来，需要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在下一次大雾、下一次怪物、下一次系统任务来临时，有更多活下来的筹码。

　　货车驶过下一个街口时，又有人招手。

　　这一次，是一家地下酒馆的老板。

　　老板站在门口，身后挤着一屋子人。看见杨夏停车，他直接提着一袋钱走过来。

　　“你车上剩下的，我全要了。”

　　克拉克眼睛一亮。

　　杨夏却没有立刻答应。

　　“价格翻倍。”

　　老板脸色一变。

　　“你刚才街上不是这个价。”

　　“你要的是整车。”杨夏说，“买走之后，你转手还能再翻一倍。”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

　　酒馆里的人已经在喊了。

　　“老板！快点！”

　　“有没有酒啊？”

　　“我快受不了那股怪物味了！”

　　老板咬了咬牙，把钱袋往车上一丢。

　　“成交。”

　　杨夏示意克拉克点钱。

　　克拉克打开钱袋，看到里面厚厚一叠钞票，手指都顿了一下。

　　“够。”

　　杨夏点头。

　　“卸货。”

　　最后几箱酒被搬下车时，酒馆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当场开瓶，喝完一口后直接拍着桌子喊：“好酒！”

　　接着第二个人喊。

　　“再来！”

　　“这酒叫什么？”

　　老板抱着酒箱，急忙看向杨夏。

　　杨夏原本没想过名字。

　　可这一刻，街上的黑暗、汽灯、怪物尸体、停电的纽约，还有一张张被酒劲从恐惧里拽回来的脸，全都在他眼前闪过。

　　他开口说：“雾后。”

　　老板一愣。

　　“什么？”

　　“这批酒叫雾后。”

　　酒馆里有人听见了，立刻举起瓶子。

　　“雾后！”

　　很快，更多人跟着喊起来。

　　“雾后！”

　　“好名字！”

　　“给我倒一杯雾后！”

　　喊声从酒馆里冲出来，撞进没有电光的街道。

　　克拉克站在货车旁，看着那家酒馆里的人一杯接一杯地喝，忍不住笑了。

　　“杨，我们可能真的要发财了。”

　　杨夏把空车厢关上，抬头看向黑沉沉的纽约。

　　远处，警察还在拖走怪物的尸体。

　　广播台的声音从某个没关严的窗户里传出来，还在念失踪者的名字。

　　而他们的货车已经卖空了。

　　杨夏拍了拍克拉克的肩。

　　“回酒窖。”

　　克拉克一怔。

　　“还酿？”

　　杨夏坐上驾驶位，重新点亮车头的汽灯。

　　“今晚酒不够。”

　　克拉克看着他，随后咧嘴一笑，跳上车。

　　货车掉头，灯光再次划破黑街。

　　车轮碾过积水，水面晃出一片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