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凌晨很忙
这种夜晚一年里没有几个。杨夏知道。
雅各布最后被马车拉走的时候,已经过了夜里两点半。
杨夏一个人走回那套新公寓。
公寓的门一推开,松木和油漆的味道淡了,多了股新铺地毯的羊毛味。客厅的黄铜立灯亮着,地上有新买的脚踏,墙上多了幅画,画得不算好,但看得出真符是用心选的。
楼上传来狗叫。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叫得参差不齐,听着像几只小奶狗在大狗后面起哄。
杨夏顿了顿,把帽子搁在玄关半圆桌上,沿着楼梯上去。
二楼最里头那间房的门半开着,里头铺着旧毛毯,毯子上四只小狗,团成几团滚在一起,黄的、白的、还有只黑里透褐的。当中最大的,不用看就知道是真符。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上趴着只刚断奶、巴掌大的小白狗。她手里拿着煮过的鸡肉,撕成细丝,喂得很慢。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把小白狗举高了点:“你看。”
杨夏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他认识真符这一年多,知道这个女人不是真心想养狗。她想要的是证据。证明“我现在的日子,能容得下这些没用的、只会乱叫、只会拉屎的东西”。她从前过的是另一种日子,那种日子里多养只猫都是奢侈。她现在要把这种奢侈,一点一点摆到屋子里来,摆给自己看。
杨夏没拆穿她。
“你自己买的,你自己管。”他说,“别在二楼拉屎,别夜里叫得让对面那栋都听见,剩下的我不问。”
真符嘴角一勾,小白狗在她手里晃了下:“知道了。”
“还有,”杨夏顿了顿,“那只黑的,眼睛不太对,明天叫个兽医过来看看。”
真符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说什么,但她大概明白了:这个男人嘴上说“你自己管”,眼睛却已经把四只狗挨个看过,连哪只眼睛有问题都看出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喂小白狗。
杨夏关上门,走回主卧。
他本来以为自己今晚能睡个整觉。这一天的事一桩接一桩,骨头里都是沉的。
他刚把外套扔在椅背上,钟楼那边敲响夜里十二点。
第十二响落定的瞬间,
清单来了:
【凌晨3点,吸血鬼会吃掉警察局局长的儿子小派克】
【凌晨4点,东区化学药品仓库会发生爆炸】
【凌晨5点,一个德国巫术家会来到纽约】
杨夏在床沿上坐了整整一分钟,没动。
三条情报,都在凌晨。三点、四点、五点,接连排着,连让他喘口气的间隙都不留。
他把这三条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巫术家那条最远,五点钟才到,眼下不急,看不出敌友,得先观察。仓库爆炸那条,时间死、地点死,意味着他要么三点结束第一桩之后立刻赶过去,要么干脆不管,可那是化学药品仓库,炸起来周围两条街跑不掉。可第一条更急,警察局长的儿子,被吸血鬼吃,这两个词一前一后摆在一起,已经不是普通绑架了。
而且,前两天清单上那条“曼哈顿区有人报告吸血鬼出没”,他没去管。现在它绕回来了,绕到一个孩子的脖子上。
杨夏从床上站起来,外套又重新套上。
他走到楼上那间房门口,没敲门,直接推开。
真符正抱着小白狗给它裹毛巾,听见门响,一抬眼。她大概是看了杨夏的脸色,他这种脸色在过去一年里出现过两次,每次出现,那一夜就要见血。
“小狗暂时让安雅看着。”杨夏说,“换衣服,跟我走一趟。”
真符把小白狗轻轻搁在毯子上,站起来,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去多久。
这一点是他喜欢真符的地方。该问的时候她什么都问,不该问的时候她一个字不多。
凌晨一点半,纽约市中心。
雨已经停了,地面上覆着薄薄的水,被路灯照得像撒了满地碎银子。马车轱辘碾过去,“哗啦,哗啦”。
车夫问去哪儿,杨夏报了地址:佩里街,三十七号。
那是一家通宵营业的小咖啡馆,门面不大,玻璃窗上贴着张已经被夜露打软的报纸。
车一停,杨夏拽住正要下车的真符胳膊。
“这地方,我进去找个人。”他声音放得很低,“那人姓富兰克林。城里头数一数二的自由记者,谁的钱都收,谁的话都不卖。你跟我一起进,但不要说话。他这种人嗅觉太灵,多一句就要被他闻出三层意思来。”
真符点头。
咖啡馆里烟雾缭绕。
最里头靠墙的位子上,富兰克林,三十出头,瘦,戴圆框眼镜,左手夹着廉价雪茄,右手在翻烂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他抬头之前,烟先抬起来。
“杨。”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睛里,“你深更半夜的,不在家陪你那位小姑娘喝威士忌庆功?”
他怎么知道弗吉尼亚那场的?杨夏没问。富兰克林不靠别的吃饭,就靠这种“消息比你自己还快”。他要是不知道,那才叫奇怪。
杨夏拉开椅子坐下。他没绕弯,从内袋里掏出钞票,往富兰克林的笔记本旁边一搁,纸钱打在木头桌面上,发出闷响。
“一千。”杨夏说,“今晚一桩活儿。”
富兰克林的眼睛眯了眯,雪茄从嘴角拿下来。
他认识杨夏两年了。杨夏给过他钱,但从来不给一千这个数。一千不是雇人写稿子,是雇人卖命。
“什么活儿。”
“派克局长的小儿子,三个钟头之前被人绑了。眼下没出绑架信,没传赎金条件,警局还没动起来,意味着绑人的不要钱,要别的。我得在凌晨三点之前找到那孩子。”
富兰克林的表情没变。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出来。
“派克的小儿子,叫小派克,十一岁。”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上礼拜他保姆被换过,新来的那个,是从哪个职业介绍所过来我没记上。今天下午四点钟,派克太太接了电话,挂电话之后立刻让司机出门,司机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这就是富兰克林。他不需要去现场,他需要的只是一杯咖啡和半本翻烂的笔记。这个城市里每个有用的细节都从他眼皮子底下过过一遍。
“我大概知道那帮人是谁。”富兰克林把笔记本合上,把钱卷起来塞进胸前口袋,“皇后区有个废农场,去年夏天死过两只奶牛,奶牛是被,”他停了一下,“抽干血死的。那地儿之后就空了。我一直想去看看。今晚刚好。”
马车出城往北开,街灯一盏一盏地稀下去,最后只剩前边马脖子上的马灯,在前头一晃一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