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蝙蝠人
真符坐在杨夏对面,靠着车厢木板,闭着眼睛假寐。富兰克林挤在杨夏旁边,怀里抱着笔记本,手指在本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杨。”富兰克林忽然开口,“你这位小姐,不是普通人。”
杨夏没接。
富兰克林也不再追问。这一行的规矩他懂:我看出来,但我不问。我不问,你以后才肯再让我跟车。
废农场在皇后区西北角,再过去就是苇子塘。
车在离农场还有半里地的地方停下,三个人下车,剩下的路步行。地上湿,靴子踩下去一陷一陷,泛起腐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铁锈味杨夏太熟悉了。这不是水泡铁的锈味,是干掉的血在木头里吃出来的锈味。
农场木栅栏倒了大半。最里头的畜棚,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有昏黄的光透出来。那光不是煤油灯,是蜡烛,而且不止一支。
富兰克林做了个手势,让两个人停下。他贴着栅栏蹲下去,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从靴子里抽出铅笔,在本子上飞快画了几道。他在记畜棚窗户位置、门的方向、地上的脚印分布。这是他的本能,进任何现场,先记,再想。
“门口两个人。”富兰克林头也不抬,“东边那扇窗后面有一个,背朝着窗。畜棚里至少还有四个,因为蜡烛的光斑在墙上有四种不同的晃法。”
他怎么从光斑就看出人数?杨夏不知道。但这是他付一千美元买的本事。
“小派克在哪儿?”杨夏问。
“中间。”富兰克林抬头看了他一眼,“被光斑围着的地方。”
杨夏把外套脱下来,搁在栅栏上。他从腰间摸出短刀。
真符在他身后,把头发用丝带利落地束起来。
这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客厅里抱小狗的真符不见了,弗吉尼亚酒店里淡淡笑着的真符也不见了。这是另一个真符,更早的、被杨夏第一次撞见那时候的真符。眼睛冷下来,连呼吸都浅了。
富兰克林看了眼真符,又看了眼杨夏,没说话,从怀里把笔记本掏出来,搁在栅栏边。
他从胸口位置,慢慢抽出一样东西。
那不是枪。
那是根羽毛。
白得发亮、看上去比纸还轻的羽毛。富兰克林把它握在手心里,闭了闭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那股记者的精明退了下去,换成另一种东西,像一池水底下沉了很久的东西,被搅动之后浮了上来。
杨夏在心里咯噔了一声。
他和富兰克林打过两年交道,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个记者,也不是普通人。
杨夏没立即追问。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他朝真符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分三个方向,朝畜棚摸过去。
门外两个人是先解决的。
杨夏从背后绕过去,左手捂住第一个人的嘴,右手短刀贴着那人的颈侧滑了下,但这一刀划下去,没有血。
他愣了一瞬。
没有血。这一刀的力道,正常人脖子上喷出来的血能溅他一脸。可是这个人脖子上那道口子里,是干的。是黑的。皮肤翻开来,里头不是肉,是像老木头一样灰扑扑的东西。
那个“人”软下去,倒在地上,嘴还在动,嘴里发出“咯啦,咯啦”的声音,像是在嚼干树枝。
杨夏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这不是人。
畜棚的木门“砰”一声被踹开。
里头的烛光晃了一下,又稳住。
四个“人”,站成半圆,把当中的孩子围在里头。孩子被绑在破旧木椅上,嘴被布条堵着,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一圈血丝。但是,他没哭,也没挣扎。他只是用那双瞪得发酸的眼睛,直直盯着畜棚顶上的横梁。
杨夏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
横梁上,倒挂着东西。
那东西先动了脚,不,是先动了爪。
它从横梁上松开,翻身,无声无息地落在烛光当中。
它有人的形状,但比人要高,足足有八尺。背后两扇翅膀半张着,膜是黑的,骨架是灰白的,关节处有几缕长得过分的毛。脸介于蝙蝠和人之间,鼻骨塌着,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针一样的牙。
它开口的时候,声音意外地像人,甚至带点上层社会的口音:
“杨先生。我一直听说你。”
它知道他的名字。
“派克的小儿子,恕我不能交给您。”蝙蝠人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烛光照着它的牙,“这小东西,前几天偶然撞上契约,签得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签的那位,是饥饿天使。”
杨夏背后的真符微微一动。
“饥饿天使”四个字她有反应。这在杨夏意料之中,也在他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真符也属于这个体系;意料之外的是,她的呼吸急了一下。
蝙蝠人笑了,它注意到了真符的反应。
“这位小姐,”蝙蝠人微微鞠了一躬,那一鞠躬做得极文雅,跟他的脸完全不配,“您应该比这位先生更清楚。饥饿天使是四骑士之一。比起您这一位的层级,”它顿了顿,舔了舔牙,“高出何止一阶。”
“四骑士”。杨夏从真符微微僵住的肩膀上读懂了:这不是吓唬人的。
“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蝙蝠人把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绅士,“喝光这小东西的血。喝光之后,那道血之契约就会从他身上转到我们头上。从今往后,饥饿天使,归我们。”
富兰克林在门口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拔武器。他只是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那根羽毛,杨夏刚才在栅栏外见过的那根,这会儿不在他手里了。
不在手里,在他身后。
翅膀,从富兰克林的后背上长出来,撑开。
那不是黑的,是白的,白得几乎刺眼,每片羽毛在烛光底下都带着金边。富兰克林那张普普通通、戴着圆框眼镜的脸还在原处,但他整个人忽然站得比平时高出半个身位,肩膀也宽了一圈。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正义天使在此。蝙蝠,你越界了。”
“正义天使”四个字一出口,畜棚里那四个被吸成行尸的“人”同时朝富兰克林扑过去。
蝙蝠人也动了。它那对翅膀“哗”一声大张开,烛光被翅膀的风扑灭了一半。它直接从富兰克林头顶掠过去,富兰克林白翅抖开迎上去,两个人一上一下,“砰”一声撞在畜棚横梁上,木屑哗啦啦掉下来。
杨夏没去看那对翅膀的厮打。
他朝真符喝了一句:“剩下那几个,你来!”
真符早就在动。她原地一沉,整个人从烛光底下消失了一瞬,再现身的时候,已经在最近的行尸背后。她的手指在那东西肩胛骨上轻轻一点。
按理说,被她这么一点的人,应该立刻僵住,按她的指令动。这是真符的本事。
可是这具行尸,没有僵。它转过身,朝真符的脸抓过来。
真符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侧身,避开那一爪,反手一掌印在那东西胸口。那东西被打飞出去,撞在木板墙上,“咚”一声。
但是它又爬起来了。
第二具行尸已经从她身后扑过来。第三具、第四具紧跟其后。
真符一连退了三步,她从来没退过这么多步。
蝙蝠人在横梁上跟正义天使纠缠,一边嗤地笑出来,那笑声从七尺高的房梁上传下来,像从烟囱里掉下来块石头:
“小姑娘,省点力气。”它的牙缝里又溜出一句,“这几位早就不是人了。我半个月之前就把他们的血,抽,干,了。剩下的,是空壳。空壳没有意志,也就没有什么好控制的。你那点小伎俩,对这些东西不管用。”
杨夏听到这句的瞬间,背后一寒。
真符的能力是从来不出错的。这两天里,他依赖这条退路依赖到了不需要思考的程度。今晚是第一次,这条退路,失效了。
蝙蝠人居高临下,朝杨夏咧开满嘴针牙:“杨先生,您今晚最好的选择,是放下那个孩子,转身走。我可以,念在您这位小姐的份上,给您留一条命。”
杨夏没有回答它。
他做了三件事,连起来不到一秒钟:
第一,他把外套从胳膊上甩下来,盖在小派克头上。这一甩遮住了孩子的视线,也遮住了孩子身上的味道。
第二,他抽出腰间短刀,朝面前破木椅上的绳结砍下去。绳结一断,孩子从椅子上软下来,被他左臂揽住。
第三,他朝真符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拖住他们。我先把孩子带出去。”
他没说“等我回来”。也没说“我会回来救你”。这两句话他没说,是因为他知道真符不需要听。她跟他做事这一年,他从来没说过空话。她信他。
真符没回头,只把右手在空中划过。那一道划过去,烛光底下浮出极细的灰雾,几乎看不见。她的声音从雾里穿出来,平平淡淡:
“快走。”
那道雾不是攻击。那是时间上的拖延,能让几具行尸的动作慢半拍。半拍,就是杨夏需要的全部。
杨夏抱起小派克,矮身从行尸左肋下穿过去,一头撞开畜棚侧门。外头是茫茫苇子塘和半夜的雨气。
身后头顶上,蝙蝠人和正义天使撞上横梁,整间畜棚的房顶都“轰”地震了一震,几片瓦片掉下来砸在地上。
杨夏把孩子抱得更紧,朝马车的方向跑。
雨又下起来了,打在他后背上,打在怀里孩子的外套上,“啪,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