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对质
“通真道院周道,此番派药是由我与仙源一派合作,便由我来说吧。”
周道上前一步,朝阶上的几人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来。
从密密教投毒,再讲到开设义堂施药后出事,周道从怀中取出那只黑乎乎的药罐,双手呈上,沉声道:“那日,中毒患者使用的药物中,弟子发现了完全不同于解毒的另一种药材。”
“哦?”
启英眉头一挑,问道:“是何种药材?”
周道眼神顿时深邃了下来,一字一句,说道:“粉萆薢!”
“粉萆薢?”
周道话音落下,周围众人顿时一惊,一些通晓药理的人听了,更是眉头深缩,面上的表情凝重无比。
他侃侃而谈,道:“粉萆薢此药实际并无毒性,可最关键的在于此物与主药中的一味外形颇似,那这便出了问题。”
“周小道长说的可是土茯苓?”
围观的人群众多,其中不乏有通懂药理,经周道这番提点,皆反应过来,问道:“此药药性,与土茯苓相反可对?”
“正是!”
周道点了点头,笑道:“土茯苓利湿排毒,对雷公藤和夹竹桃皆有奇效。而粉萆薢虽利湿却不排毒,反而会将雷公藤和夹竹桃的毒性推向肝肾深处,加速毒发。”
“且粉萆薢与土茯苓切片晒干后,外形、色泽、气味都极为相似,除非凑近了细辨纹理、尝味道,否则根本分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启明几人,说道:“我义堂每日派药众多,此物又极难分辨,时间仓促之下,自然是极有可能被骗过去的……”
“确实是粉萆薢无疑。”
在周道说话期间,那冲虚道长接过药罐,拧开盖子闻了闻,又递给身旁的蒋都纪,两人低声交换了几句,只见冲虚点了点头,将药罐搁在案上,沉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派药的药材是买自镇上的药铺,而药材里为何会有这物……”
周道声音渐冷,说道:“那就要问下启明执事了。”
“启明?”
冲虚道长眼中微讶,朝启明看去。
只见周道继续说道:“两位都纪、还有副官大人,当日事发之后,我义堂想要补救,遂去药铺采买药材,却得到了药材已被天师府尽数采买完的通知。”
他寒声说道:“我义堂刚出事,便就是药材断货,哪有这么巧的事?”
“笑话!你的意思是这粉萆薢是我天师府干的了?”
启明冷笑一声,上前一步,说道:“二位都纪容禀,周道所言,纯属一面之词,这粉萆薢究竟从何而来,谁也不知道啊!”
他脸上满是讥诮,说道:“说不定是他自己放进药渣里,反过来诬陷我天师府,至于药材断货一事,镇上药铺各有经营,卖完了便是卖完了,与我天师府何干?”
说罢,启明便转身朝周围的百姓摊了摊手,笑道:“诸位乡亲,天师府设义堂派药,分文不取,这些日子救了多少人,大家有目共睹,如今仙源义堂自己出了事,却想把脏水往天师府身上泼,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围百姓顿时议论纷纷,场面一时嘈杂起来。
“执事,您说到这里,晚辈倒有一事请教。”
周道笑道:“刚才您说分文不取,可为何在义堂设一功德箱呢?”
启明脸色一变,寒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周道眼神一冷,说道:“弟子可是听说这功德箱大有说法啊……””
“大有说法?”
冲虚子眉头一皱,说道:“继续。”
周道冷笑道:“我可是听说来天师府义堂领药的百姓,投了钱的,见效就快,分文不投的,喝了可是不见好罢?”
“弟子且问执事,天师府义堂的配药是否参差不齐?”
“你血口喷人!”
启明脸色铁青无比,厉声道:“周道,你可想好了!”
“我自是想好了。”
周道冷声道:“是否血口喷人,查一查便知。”
“小周啊。”
这时,在启明身旁始终一言不发的张应玄开口道:“你所说的一些事,好像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吧……”
周道眉头一挑,问道:“敢问四爷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
张应玄笑道:“你说贩卖给你药材中,有人掉包了土茯苓,换成了粉萆薢,可据我了解,这药分明是你们自己放的吧!”
“我们自己放的?”
周道气得不由一笑,问道:“敢问四爷,这种砸自家招牌的事,我们会主动去干?”
张应玄随即笑道:“既如此,那我便喊几位证人来当面对质,不知副官大人与二位都纪意下如何?”
启英看了冲虚与蒋都纪一眼,见两人皆颔首应了,这便才点头道:“传。”
张应玄抬手轻轻拍了两下,掌声未落,人群中便让出一条道来,几个身着青布长衫、头戴方巾的中年人鱼贯而出,走到阶前。
“夏氏药铺甲字号掌柜,高恕,见过三位大人。”
为首者身形微胖,穿着件崭新的蓝绸直裰,腰间挂着个算盘袋,笑着说道。
“见过大人!”
他身后几人也都是类似的装束,走到阶下,齐齐朝启英与两位都纪拱手作揖。
张应玄伸手一引,笑道:“这几位,都是我上清镇上各家药铺的掌柜,事发前卖给仙源义堂的药材,便都是经他们之手,今日当着副官大人与两位都纪的面,便由他们来说说,那批药材,究竟有没有问题。”
几位掌柜互相看了一眼,齐声说道:“三位大人,当日药材,我等都是仔细查验的,绝没有任何问题。”
而为首的那位高掌柜更上前一步,朝阶上的启英与两位都纪深深一揖,声如洪钟,正色道:“诸位大人明鉴!我夏氏的药铺在镇上开了几十年,什么时候做过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前些天卖给仙源义堂的每一味药,都是老夫亲自过目的,绝无问题!”
“这粉萆薢一说,定是仙源那边自己弄错了,反倒来污蔑我等!”
他看向周道一行人,脸上愤怒无比,痛骂道:“你等的良心何在,竟敢污我夏氏清誉!”
一旁的张应玄含笑道:“副官大人,二位都纪,在下是这样想的。”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阶下的周道与启功,语气淡然,说道:“这仙源道院本就是我正一的宫外道院,这些年确实是越发鼎盛,门下弟子也常不受宫内规训、府上号令。”
“而启功素来与启明这孩子有些不睦,见他负责义堂,自然便是心里不痛快,如今仙源自己办了义堂,便拿药材说事,蓄意污蔑启明,想借此事扳倒天师府义堂,博个美名。”
张应玄笑意盈盈,说道:“眼下人证俱在,还请几位大人明鉴,还天师府一个清白。”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始终挂着那副和煦的笑意,似乎已是十拿九稳。
可当他目光转向周道那边时,却不由微微一愣,瞳孔微缩。
只见周道一行人神色如常,不见有半点反应,站在其一旁的启功一反常态,不见有丝毫激昂的情绪,嘴角反而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出。
张应玄眉头微皱,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难道——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笑声,那声音洪亮无比,响彻四周。
“高恕,你这狗奴才!你也配代表我夏家,谈什么清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