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开窍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举能,将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
周府学堂内,明朗的读书声不绝于耳,讲堂上,一位着泛白儒衫的老儒生坐在太师椅上,手捧儒经,正闭目养神。
良久,老儒生睁开眼睛,他看着下方依旧不绝于耳的读书声,开口道:“今日到此为止,放学吧。”
学堂内顿时一阵大呼小叫,众人一个个像猴儿似的窜出学堂,眨眼间,整座学堂空荡荡的,只剩下周道等少数几人还停留着。
“周道,走了。”
周振商将书本放进书箱内,拉着周道同行。
“少爷,这次您先回去吧,我对先生有点事想请教。”
周道站在一旁作揖,有些歉意地说道。
“哦,也好。”
小胖子少爷挠了挠头,他拍了拍周道的肩膀:“那我先走了啊,明早记得在府上大门见。”
待周振商离开后,学堂里只剩下了周道与老儒生两人。
“周道你有何事啊?”
李老先生开口道,他捧着手中的书卷,有些奇怪地看着这位近日以来颇为好学的学生。
“先生,学生明日就要离开府上,特来向先生辞行的。”周道恭敬地上前拜道。
“我虽教导了你几月,倒也不必如此。”
李老先生失笑道,他摆了摆手示意周道:“况且,你只是随夫人回乡省亲,回来依旧要在老夫这里上课。”
话虽如此说,可周道却察觉到老儒生语气中的愉悦,显然对周道的态度感到极为满意。
“果然,这么做确实有效。”
周道心中暗自一喜,这周府学堂的学生大多贪玩享乐,认真进学、尊师重道的学童在其中屈指可数。自己只要表现好于这些人,便很容易得到李老先生的认可。
人,都是要看对比的。
周道心思微动,从书箱中摸出一块用绢布包裹的物事,将其摊开,一块方正的上好腊肉被他端在双手,向李老先生呈了过来。
“先生虽只为我讲学几月,却终究是我的师长,学生一介下人,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事,这方腊肉权当学生的敬意,还请您收下。”
“你啊,真不必如此。”
李老先生伸手接过腊肉,语气有些指责:“你一个人有多少例钱可以糟蹋,无需买这束脩,老夫也不差这口肉。”
话虽如此说,周道却感觉眼前这位老先生的心情是越发的愉快了。
‘看来还是蛮有用的嘛。’
周道心情大好,对这么一位遵奉儒礼的老先生如此,周道果然大增好感。
自上次这老先生展露他不凡之处,那儒门之术,周道便颇为眼馋。
而据他有限的知识了解,这儒门的修行法不知道比杨武所说的武道强了多少。
数月以来,他在学堂这般用功和请教,就是为今天的动作做好铺垫。
否则如此突兀地上前这般,目的太过明显,恐让这深耕儒经的老先生心生厌恶。
‘不管这羊毛薅不薅得到,留个好印象总是可以的。’
周道心中感慨,也不知是不是受原主的影响,自己对这位在课堂上略有些严厉的老先生有些好感,辞别前说上些好话,结个善缘总是好的。
“周道,你且过来。”
突然,李老先生将手中的儒经放下,看向周道,一种奇妙之感自周道心头升起,他躬身问道:“先生,您……”
李老先生盯着周道端详良久,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皱,看得周道都有些起鸡皮疙瘩,忍不住地想要开口询问。
还不待周道开口,李老先生语气有些凝重地说道:“你这次跟着夫人离府,是并不打算回来的,是吧?”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打算?”
周道头皮有些发麻,这儒门之术莫非还能读心不成?
“莫要紧张。”
李老先生表情柔和,解释道:“儒门修行法中,有望气之术,你的气数与周府已几乎再无关联,老夫是根据这个判断的,至于是否和你将要做的决定有关,我不会多问。”
周道脸色有些尴尬,干笑道:“学生……”
“小家伙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李老先生含笑道:“你虽有些功利,但好在用心进学,不失为可造之才。”
周道被说得有些脸红,自己这小心思自以为藏的很好,可未曾想就在老先生眼下打转呢。
“老夫也许久没有闲聊了,陪我说会儿话吧。”
李老先生招呼着周道坐下,问道:“周道,你看你先生我像哪里人啊?”
周道看了几眼,摇头道:“先生官音淳正,小子看不出来。”
“辽东。”
李老先生看着窗前夕阳下的山山水水,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辽东?”
周道有些讶异,问道:“学生记得这辽东……”
“是啊,在建奴手里。”
李老先生语气幽幽:“已经十几年了,故乡的样子,老夫都有些记不清了。”说道这里,他眼中有泪花闪过。
“先生……”
周道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一时间词穷,只能干坐着,看着老人继续讲述。
“我是万历二十五年中的乡试,得朝廷恩典,万历四十七年,作为属官,随辽东经略杨犒杨大人征讨建奴努尔哈赤……”
“万历四十七年?我记得那是……”
周道脸色有些变化,他对这段历史虽说不是面面俱到,但在这个时候,还有这些人,莫非是……
“败了啊,兵败如山倒,漫山遍野都是我大明军队的尸首,整整十几万大军啊,太岳先生数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李老先生嘴唇微颤:“短短不过数月,鞑子兵便连下开原,直至铁岭,而城中的汉人都被屠戮殆尽,以此彰显他建奴的赫赫武功。”
突然,他那原本儒雅随和的老脸浮现出一抹狰狞:“那城中有我的妻儿!”
周道抿了抿嘴,他目光低垂着,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憋闷和压抑。
“家破人亡啊,枉我李耽读一辈子圣贤书,却连自己的妻儿老小都护不住。”
两行混浊的泪水从他枯瘦的脸庞滑落,继续说道:“萨尔浒后,杨大人被神宗皇帝打入诏狱,我们这些随行的属官有的流放,有的处斩,老夫侥幸,仅仅只是被革去功名官职。”
“而我早年中举时,又和周老爷攀上些交情,得他收留,在府上做了个塾师,不然就我这老朽之身早就死在京城的犄角旮旯了。”
“先生,您给我说这些是……”
周道看着眼前老人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不太好受,忍不住开口道。
“你想学儒门的手段是吧。”
李耽叹道:“你虽不算什么天资聪颖者,倒也算勤奋好学,若非你贱籍在身,收你做弟子又有何妨?”
“啊?“
周道神色有些尴尬,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老先生这里怕是早就明白的很了。
“不过收了你的束脩,你也算老夫半个弟子,今日便为你开窍吧。”
李耽突兀伸出手,在周道头顶拂去。
“先生?”
周道惊异,当拂过头顶的一刹那,自己双目变明亮了几分,大脑也清澈不少,平日间一些思考似乎也灵敏了不少。
“这是什么?”
周道暗自心惊,却并未有看到想象中的异光或奇物,只觉身体多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状。
他看向李老先生,只见其面容似乎苍老了不少,多出了些沉暮之气。
“周道,这本书给你。”
李耽走到学堂的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册,上面映有《礼记》二字。
他递给周道:“此乃老夫所治本经,上面有我结合朱子的批注,今日便送与你吧,你既开窍,这儒门之道,你好生研习!只需知,圣贤之道皆在圣贤书中!”
“圣贤之道皆在圣贤书中!”
周道细细地品味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灵光,郑重地朝李耽一拜:“多谢先生传法。”
“你不用谢我。”
李耽有些颓然地坐下,说道:“有时看到你勤奋读书时,总会想起我儿,他那会儿也有你这么大,也是这么认真进学,现在若还活着的话,那该多好啊……”
周道沉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