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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特供酒

  雅各布把白餐巾从胳膊上取下来,往肩膀一搭,转身朝屋里扬了扬下巴,声音不算大,但他知道屋里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

  “诸位。”他停了停,等所有低语都自动压下去,“诸位是常客,我雅各布也就不绕弯子。从今晚起,弗吉尼亚酒店的橡木桶威士忌,只供杨先生这酒。”

  他用了“只供”两个字。屋里几位老主顾抬起头来。这两个字的分量他们都听得懂:这家酒店从不轻易给任何酒厂这种待遇,上一次拿到“只供”待遇的苏格兰酒厂,现在已经是欧洲皇室的供货商。

  “杨先生这酒。”雅各布往杨夏那个方向欠了欠身,“今晚一杯不收钱。明天起,五美元一盎司,恕不打折。”

  这个价格在场子里激起嗡嗡声。五美元一盎司,是市面上苏格兰最高档单一麦芽的两倍。但雅各布故意定这个价,意思也很明白:这酒不是来跟谁竞争的,这酒是来定标准的。

  “雅各布!”胖子第一个举起杯子,喊得满屋子都听见,“我这桌包圆了,先来五瓶!”

  “我这边六瓶!”

  “诶诶诶,先紧着我这边。”

  各桌开始抢。客人们抢酒,倒不是真喝得过来,是抢“我今晚在场”的脸面。这里的客人从来不是为酒花钱,是为故事花钱:明天他们去俱乐部、去办公室、去下一个饭局,要能说一句“昨晚弗吉尼亚开了那批新酒,我尝了头一轮”。

  杨夏坐在卡座里,没站起来,也没说话,只把帽檐往上抬了抬,朝雅各布点头。

  这种时刻话越多越掉价。连“承蒙关照”都嫌轻,索性不说。

  最东边角落,杰瑞举起酒杯,站起来,没朝着雅各布,也没朝着满屋子的客人,他举的方向,就只有杨夏。

  杰瑞嘴形动了动,没出声。

  杨夏看懂了。那是四个字:人情,还了。

  杨夏也举起杯子,朝他那边遥遥碰了下空气。

  还了?也好。这种少爷的人情,其实经不起久放,放久了反倒生出怨气:“那一回是他要的我,我不是欠他的。”杰瑞今晚这嗓子吼得漂亮,自己也得了脸面,两边就此清账,比那种藕断丝连的“日后必报”干净得多。

  杨夏抿下那口酒,心里另起一行。

  杰瑞这条,今晚归零。

  但他知道,归了零的人,下回再请,反倒比第一次容易开口。这笔不亏。

  走出弗吉尼亚酒店的时候,街上已经下起小雨。

  雅各布坚持要送他们一程,自己撑着伞。一路上他不说酒,专说人,哪桌的太太爱听新词儿、哪位先生只认黑标、哪个角落上礼拜出过事这一年都得避开。这些东西不写在纸上,是雅各布在这一行三十年熬出来的本钱。他今天肯一股脑儿倒给杨夏,意思也就明白:今天这杯酒之后,他也算把自己绑上了这条船。

  回到布鲁克林街那栋小楼,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

  地窖里的灯还亮着。汤姆大叔坐在老木凳上,皮特靠在橡木桶边上抽烟,安雅缩在汤姆大叔脚边,膝盖上摊着本翻了半页的童话书。人是醒着的,只是怕等着等着会困,就找点事做。

  听见门响,三个人同时抬头。

  杨夏没立刻说话,他先把帽子摘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然后慢悠悠地解开外套扣子。

  他知道这种消息不能急着报。急着报,就把那份重头戏的味道糟蹋了。这一年来安雅吃的苦、皮特挨的白眼、汤姆大叔那双酿了一辈子酒却没人识货的手,都该有这么一个端端正正、带仪式感的时刻。

  雅各布站在门口,学着杨夏,也不出声,只是把帽子拿下来夹在肋下。

  汤姆大叔最沉得住气。他只是看着杨夏,等。

  杨夏终于开口:“弗吉尼亚酒店,”

  他停了一下。

  “专供。”

  皮特手里的烟“啪嗒”掉在地上。

  安雅愣了三秒钟,才把这两个词的意思在脑子里拼出来,然后从汤姆大叔脚边猛地跳起来,扑过去抱住汤姆大叔的脖子,童话书“哗啦”散了一地。

  “叔!叔!专供!专供!是弗吉尼亚!”

  安雅平时是个安静的小姑娘,话不多,笑也不多。

  汤姆大叔没动。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睛红了一圈,但人还是坐得直直的,两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比平时握得紧。他这辈子没掉过几次眼泪,不肯在徒弟面前破这个例。

  皮特把地上的烟踩灭,弯腰捡起来又踩了一脚,像是怕它再着起来,其实自己手在抖。

  “我说……”皮特嗓子里像卡了块东西,“我就说嘛。汤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这酒,”

  他说不下去,转过头去抹了把脸,再回过头时眼睛是亮的:“等着!都给我等着!”

  他咚咚咚跑上楼,三步并两步,一会儿端下来个木匣子。匣子上的灰也顾不上掸,直接打开,里头是长颈玻璃瓶,瓶身标签已经发黄到看不清字。

  “这酒,”皮特把瓶子搁桌上,手按在瓶颈上不肯松,“我老爹一八九零年从都柏林带回来的,藏了三十六年,本来打算等我闺女出嫁那天开。”

  皮特没闺女。这话他十几年来逢人就说,每次语气都不一样。今天这句,他说得很轻。

  他把瓶塞拔出来,倒了五杯。

  五人围着木桌坐下来。雅各布也被按到了凳子上,他推辞两次,皮特一句“今天这桌没你算什么”把他按住了。

  汤姆大叔端起杯子,看着杯里那点琥珀色酒液,看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是哑的:

  “敬这一年没白过。”

  五只杯子在桌子中央磕在一起,玻璃和玻璃碰撞的脆响在地窖石墙上荡了一圈,又荡回来。

  那顿饭吃到夜里两点多才散。

  皮特拿出藏了二十年的腌肉,安雅煎了鸡蛋,汤姆大叔不知从哪儿摸出来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黑面包。东西不算丰盛,但每个人面前的盘子见底之后,都还在那儿坐着,谁都不肯先站起来。

  杨夏没催他们。他坐在桌头,看着这一屋子人。汤姆大叔在跟雅各布讨论酒桶里活性炭的用量,皮特在给安雅讲年轻时候在密西西比河上跑船的段子,安雅枕着胳膊听,眼皮一阵一阵往下掉,但她不肯睡,她怕一睡着今天这个夜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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