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夏一愣。

　　他这个反应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愣了。

　　他二十一世纪知道香格里拉是一个旅游景点，云南那边一个县城。但他知道“香格里拉“这个词作为西方文化符号，是从1933年詹姆斯·希尔顿那本《消失的地平线》开始的，那本书去年才出版。

　　也就是说，“香格里拉“在1934年的现在，是一个出版了一年的小说概念。

　　而四个德国贵族，要去找一个出版了一年的小说里的地方。

　　“……他们认真的?“杨夏问。

　　“非常认真。“利弗莫尔说，“那个左眼下面有疤的，他们里面话事的，他跟我谈这个谈了二十分钟。比谈四千八百万谈得久。“

　　“他们的理由。“

　　利弗莫尔从胡桃木桌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杨夏低头看。

　　那是一份草图。画得很认真，铅笔素描，笔法是受过训练的人画的。图上画的是一片山，山中间有一座寺庙。寺庙的屋顶是平的，门口有两根柱子，柱子上刻着杨夏认不出的符号。寺庙下面用德语写了一行小字。

　　利弗莫尔翻译给他听。

　　“，'阿耆尼之井'。“利弗莫尔说，“阿耆尼是印度教里的火神。这个'井'按他们的说法，是一个地下空腔，里面有'古代的能量'，能改变世界。“

　　杨夏沉默。

　　如果这是上个月，他会笑出来。

　　但现在不是上个月。

　　现在他自己刚跟死亡天使签了契约，现在帝国大厦的顶层昨晚被一个叫炸弹天使的东西削掉了一截，现在他的心脏在一个十六岁少女的胸口里跳。

　　现在他不能笑。

　　“利弗莫尔先生。“他说，“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看?“利弗莫尔说，“我看他们疯了。但是，“

　　他顿了一下。

　　“，他们疯，跟我没关系。我只看他们的钱。“

　　杨夏明白他的意思。

　　利弗莫尔不在乎这帮德国人是去打仗还是去找古代魔法井。他在乎的是这四千八百万美元会不会通过他的账户经手，只要经手，他抽水。

　　“那你打算帮他们融资。“杨夏说。

　　“在我犹豫。“

　　“为什么犹豫。“

　　“因为我在等一件事情确认。“利弗莫尔说。他重新拿起那张草图，看着上面的寺庙，“你信不信，小伙子，昨天早上帝国大厦被炸，我一开始没多想。但下午我听说波士顿、费城、巴尔的摩都被炸了，同时炸的。这个事情，不是3K党自己能办到的。“

　　“你怀疑他们。“

　　“我怀疑他们身后的人。“利弗莫尔说，“我刚才跟那四个人坐了四十二分钟。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这四个人不是普通的贵族。他们里面那个有疤的，“

　　“，他笑的时候只动嘴角，眼睛不动。“杨夏说。

　　利弗莫尔抬眼。

　　“你也注意到了。“

　　“我昨天见过他一面。“

　　利弗莫尔没问那是什么场合。这种“不问“杨夏越来越熟悉，华尔街上能爬到顶的人都有这个本事，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装作没听见。

　　“小伙子。“利弗莫尔说，“我答应你了，你那条'下一步'的建议是什么。“

　　杨夏想了五秒。

　　他必须给一条真的能赚钱的建议，一条只有他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人才知道、利弗莫尔自己琢磨不出来的建议。

　　他想了一会儿，开口了。

　　“下个月，5月10号到13号之间，“他说，“美国中部会有沙尘暴。“

　　利弗莫尔看着他。

　　“今年开春有沙尘暴。“他说，“上个月就刮过一场。“

　　“5月10号到13号那一场，会被叫做'黑色暴风'。“杨夏说，“沙尘会从蒙大拿一直刮到纽约，落在纽约的雪盖白宫的台阶。从那一天开始，美国中西部的农业崩盘。三个月之内，小麦期货价格会被打到三十年代的最高点。“

　　利弗莫尔慢慢地把那张草图收回抽屉。

　　“你怎么知道。“

　　“跟我知道'1929. October. Short.'是一个来源。“杨夏说。

　　利弗莫尔看了他十秒。

　　然后他把雪茄重新点上。

　　“我会买。“他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德国人那笔钱，我帮你压一压。“

　　“压多久。“

　　“我能压三个月。“利弗莫尔说，“三个月之后我没法再压，我压再久，他们就会绕开我，直接找摩根。“

　　“够了。“杨夏说，“三个月就够了。“

　　他不知道三个月能不能真的够，但他需要时间，他需要时间想清楚怎么阻止一件这么大的事。

　　他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利弗莫尔说。

　　杨夏停下。

　　“他们那个香格里拉的事情。“利弗莫尔说，“他们说，如果我帮他们融资，他们愿意带我去看那个'阿耆尼之井'。“

　　“你想去?“

　　“我不去。“利弗莫尔说，“我这个人这辈子只信两样东西，一样是数字，一样是我自己。'古代能量'不在这两样里头。“

　　“但是?“

　　“但是，“利弗莫尔说，“我建议你，“

　　他抬眼看杨夏。

　　“，去看一眼。“

　　杨夏没动。

　　“为什么。“他问。

　　“因为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利弗莫尔说，“那这件事就不是融资能阻止的了。“

　　。

　　杨夏走出利弗莫尔办公室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六分。

　　下楼的电梯里，丝婉开口。

　　“你之前那个建议，沙尘暴。“她说，“是真的吗。“

　　“是真的。“杨夏说，“1934年5月11号到13号。北美最严重的一次黑风暴。我读过。“

　　“那利弗莫尔会赚一大笔。“

　　“会。“

　　“然后他会更愿意跟你合作。“

　　“对。“

　　丝婉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她说，“比我以为的会算账。“

　　杨夏没回话。他在想另一件事，他在想他刚才其实没有完全说实话。他给利弗莫尔的那条建议是真的会兑现，但他没告诉利弗莫尔的是:那场沙尘暴之后，会有一个更大的崩盘，美国中西部的整个农业体系在1934到1936年之间会重新洗牌。这个时间窗口里能赚的钱，远不止小麦期货。

　　他没告诉利弗莫尔不是因为他自私。

　　他没告诉，是因为他要把更后面的牌留着，留到他下一次需要利弗莫尔帮忙的时候。

　　，这种“留牌“的本能他爸教过他。他爸做钢材生意做了三十年，他爸常说一句话:“对方知道的越多，你下一回求他的时候越难开口。“

　　电梯叮了一声。

　　一楼。

　　杨夏走出门厅，走到大门外。

　　他停下脚步。

　　。

　　富兰克林的福特停在第五大道路边。

　　车的四周，准确地说，从车头到车尾大约六米的范围内，站满了人。

　　杨夏数了一下。九个。

　　九个穿便宜西装的男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出头都有。三个是白人、四个是意大利裔、两个看不出族裔，其中一个皮肤偏深。他们没有戴3K党的白色头套，这一点很重要，这意味着这九个人不是3K党本队，是被雇来的街头小混混。

　　最年长的那个站在车头位置，手里捻着一把折叠刀，刀还合着，他不是在动手，他是在等。

　　富兰克林坐在驾驶位，车窗摇下半截。他的脸色是杨夏认识他半年来见过最难看的一次。

　　杨夏走过去的时候，九个人同时转头。

　　车头那个最年长的男人露出一个笑。

　　他的牙缝里夹着一根牙签。

　　“杨先生。“那个人说。他用的是英语，口音很重，杨夏听得出是布鲁克林那边的码头口音，“我们老板想请您喝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