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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单独谈谈

  杨夏往那九个人那边走了一步。

  他这一步走得没有任何犹豫,这是丝婉教给他的,犹豫的人会被对方先动手,没犹豫的人可以决定第一回合的节奏。

  但他的脚还没落到地上,他就看见了富兰克林。

  富兰克林的脸贴在驾驶位的车窗上。

  不是因为他想看外面,是因为他的后脑勺被一个东西顶住了。一个圆柱形的、黑色的东西。杨夏看了一眼那东西从车窗外伸进车里的角度,确认了它是一支柯尔特1911,标准七发弹匣,从弹簧的拉力来看子弹是上膛的。

  握枪的是车头那个最年长的男人对面、车的另一侧,这个角度杨夏刚才没注意,他刚才只看了围在车前的九个,没注意车后还有人。一共应该不止九个,是九加一。

  富兰克林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他没有看杨夏。他在看正前方的方向盘,这是一个被枪顶过头的人会做的事,他在让自己看一个固定的东西,不让自己动。

  杨夏停在了距离最年长那个男人三米的位置。

  他知道丝婉的“试试“指的是什么,是他刚刚获得的、还没机会练习的、不需要契约就能做的事。他这个新身体不需要呼吸、不会真正受伤、动作比常人快、力气大、平衡感比常人好。他刚才往前走那一步的时候已经感受到了,这身体跟昨天的他完全不一样。

  但是。

  他这个新身体快得过那支柯尔特扣下扳机的速度吗。

  他不知道。

  不知道意味着他不能赌。富兰克林不是他自己,富兰克林死了不能复活,富兰克林没有死亡天使垫底。

  他抬起两只手,掌心朝外。

  “我跟你们走。“他说。

  车头那个男人笑了。

  “杨先生很懂事。“他说,“上车。“

  。

  蒙头套之前,杨夏看了丝婉一眼。

  丝婉的表情没有变,但她回看他的时候眨了一下眼。

  ,眨一下。

  杨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和这个少女才认识不到三十六个小时,但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最低限度的暗号。眨一下,是“我跟过来“。眨两下,是“等我“。眨三下,是“动手“。

  她眨了一下。

  杨夏没问她怎么跟过来,她毕竟不是普通人。

  头套套上来的时候是一种粗麻的味道,里面残留着一点别的味道,汗、油、烟。这条头套套过好几个人了。杨夏数了一下套上去的次数,他被套上、又被掀开调整了一次、又被套上,这个动作熟练,套头套的这个人之前套过很多次,至少几十次。

  他被推进一辆车的后排。从他左右两边贴上来的两个人的体温和体型他都判断了一下,左边的偏胖,右边的偏瘦,瘦的那个身上有股大蒜味。

  车门关上。

  车启动。

  。

  被蒙头的人,他能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想“我看不见“这件事。

  杨夏二十一世纪坐过一次国内某个供应商带他去看煤矿的车,那次他没被蒙头,但车窗是黑色玻璃,他什么也看不见。他从那次开始练一个本事:用其他四感去推测自己在哪里。

  车启动后第一段,平稳。地面声音是柏油,没有起伏。这是华尔街附近的主干道。

  四分四十秒之后,一段轻微的颠簸。声音从柏油变成石头,是石板路。1934年的纽约还保留着大量的鹅卵石街区,主要在曼哈顿下城、布鲁克林南部、和东河西岸的一些老社区。

  七分钟之后,一个轻微的下坡。然后一段长长的、空荡的回声。

  桥。

  杨夏的耳朵捕捉这种回声捕捉得很准,他爸的钢厂底下有一个跨厂区的天桥,他小时候每天上学走那个天桥,能听出风从哪边来。

  这座桥不是布鲁克林大桥,那座桥更长,回声会持续更久。这座桥短,大约三分钟就过完了。

  是曼哈顿大桥。

  过桥之后他们到了布鲁克林。

  接下来一段路开了大约十六分钟。杨夏数了一下右转,三次。左转,两次。直行段最长的一次大约六分钟。

  二十六分钟之后他闻到了水。

  不是淡水的水。是海水的水,带着柴油、麻绳、鱼腥的水。

  康尼岛方向。

  他不确定是康尼岛本岛还是更东边一点,但这一片他在二十一世纪的旅游手册里看过,这是1930年代纽约黑帮活动最密集的几个区域之一。

  车又开了十五分钟。这一段路面的颠簸更密,是郊区那种没有完全铺好的路。

  然后停了。

  杨夏算了一下总时间,一小时十二分钟。

  。

  头套被掀开的时候,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德国人,是吊灯。

  那是一盏水晶吊灯,不是普通的水晶吊灯,是层数很多、每一层往下递减、底下挂着一圈泪滴形坠子的那种。这种吊灯在二十一世纪只在欧洲老宅的拍卖图录里见过,1934年的纽约能挂这种吊灯的私人场所不超过三十处。

  而这盏吊灯,挂在地下室的天花板上。

  杨夏抬头看了两秒,然后才低头看周围。

  这间屋子大约三百平方米。地面铺的是波斯地毯,一整张,不是拼的,从一边的墙铺到另一边的墙。墙上挂着三幅油画,其中一幅杨夏认识,是马奈的某个早期作品的复制品,复制得非常精细。屋子中央有一张胡桃木的长桌,比利弗莫尔办公室那张大一倍。桌面没擦,上面摆着空酒杯、烟灰缸、一份摊开的《纽约时报》。

  桌子旁边是四个男人。

  四个西装男。今天下午船上下来的那四个。

  最中间的、左眼下面有疤的那个,正在用一支银色的小刀切一颗苹果。他切苹果不削皮,从中间切下去,一刀,两刀。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这个男人不是德国人,是美国人。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头发往后梳。

  翻译。

  “杨先生。“翻译开口了,“请坐。“

  杨夏没坐。

  “富兰克林。“他说。

  “他在隔壁房间。“翻译说,“没事。我们只想跟您单独谈。“

  杨夏听了第二句话才坐下,“只想跟您单独谈“这种话在这个场合等于“他还活着但是他的活着取决于你“。这种潜台词他听过太多次了,他爸做生意三十年,至少跟他讲过五十种类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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