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的“一层办公“，是整整一层都姓利弗莫尔。电梯门一开，前面是一间接待大厅，大厅那头有一道双开的木门。木门左右各站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杨夏一眼看出他们腰间有枪，而且枪是那种短管的、能藏在外套底下的勃朗宁。

　　正前方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淡灰色套裙的女人，年纪三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她没站起来。

　　“先生?“她说。

　　杨夏走过去。

　　“我找利弗莫尔先生。“

　　“您预约了吗?“

　　“没有。“

　　她抬眼看他。这一眼很短，但杨夏知道她在评估，评估他的衣服、皮鞋、口音、走路的姿势。她对这个流程很熟，看完一眼就有了结论。

　　“利弗莫尔先生今天下午没有空。“她说。

　　“我不耽误他多久。“杨夏说。

　　“那也不行。“她说，“先生，请您留下名片。“

　　杨夏没有名片。

　　他二十一世纪有名片，这个时代他做的是禁酒令时期的私酿酒生意，这种生意不发名片。

　　他想了一下，从内袋里掏出一张纸，从接待台上借了一支钢笔。

　　他写了三个字。

　　，不是中文。是英文。

　　他写完，把纸折好，递给那个女人。

　　“麻烦您送进去。“他说，“如果利弗莫尔先生看了之后还是没空，我立刻就走。“

　　那个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丝婉，接过纸。她站起来，走到双开木门那边，敲了三下，门开一道缝，她侧身进去，门又合上。

　　四十秒之后，门重新开。

　　那个女人出来，脸色比之前缓和了一点。

　　“利弗莫尔先生请您进去。“

　　。

　　杨夏走进办公室之前，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刚才写在纸上的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

　　“1929. October. Short.“

　　，1929年10月，做空。

　　那是利弗莫尔一生中最辉煌的一战，1929年10月美股大崩盘，这个人在崩盘前一周开始系统性做空，崩盘那一周净赚一亿美元。这是他的私密成就，只有他和他几个最贴心的助手知道具体的操作时点。

　　杨夏不知道操作时点。

　　但杨夏知道这件事曾经发生过。

　　这就够了。

　　办公室里，杰西·利弗莫尔坐在一张胡桃木的办公桌后面。

　　他比杨夏想象的瘦。年纪五十七、八的样子，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半截雪茄。桌面上摆着三部电话，杨夏认识那种型号，是西部电气1932年的款，左侧墙上挂了一块大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满了股票代码和数字，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在那儿用湿布擦掉一行。

　　利弗莫尔抬头看了杨夏一眼。

　　他的眼神跟接待小姐不一样，他不评估衣服。

　　他直接看眼睛。

　　“坐。“他说。

　　杨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丝婉站在他左后方一步的位置，她不坐，她从来都不坐。

　　“擦黑板的孩子出去。“利弗莫尔说。

　　那个白衬衫年轻人放下湿布，出去了。

　　门关上。

　　利弗莫尔把杨夏写的那张纸从桌面推回来。

　　“这三个字。“利弗莫尔说，“你怎么知道。“

　　“我不能告诉你。“

　　“那我也不能跟你谈。“

　　杨夏笑了一下。

　　“利弗莫尔先生。“他说，“我们交易一下。我刚才进来，是因为你刚刚送走了四个穿西装的德国人。我想问你他们要什么。你回答了之后，我会告诉你一件你下一步该做的事。这件事如果你照着做，你会赚一笔比你预想中多的钱。“

　　利弗莫尔看着他。

　　他看的时间比接待小姐久得多，大概有十五秒。

　　然后他把雪茄重新塞回嘴里。

　　“小伙子。“他说，“我听过很多种自我介绍。这一种我没听过。“

　　“我也是第一次这么自我介绍。“杨夏说。

　　“你年纪不大。“

　　“三十二。“

　　“你看起来比三十二大。“

　　“昨天晚上之后，我看起来谁都大。“

　　利弗莫尔笑了。

　　这一笑，他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部出来。这一刻，杨夏在他脸上看到了那本回忆录里描述过的东西，一种“我赌过一切并且赢过“的疲惫。

　　“好。“利弗莫尔说，“那四个德国人，我告诉你他们要什么。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你不能告诉别人是我告诉你的。第二，你那条'下一步'的建议，要真的赚钱，不赚钱我下个月雇个杀手送你回家。“

　　“成交。“杨夏说。

　　。

　　利弗莫尔慢慢地把雪茄掐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

　　“他们要两样东西。“他说，“第一样，大家都知道，融资。“

　　“融多少。“

　　“四千八百万美元。“

　　杨夏没动。

　　，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1934年的四千八百万美元，折算到他二十一世纪的购买力，大概是十亿美元出头。这笔钱不是用来“建一两个工厂“的，这是用来建一整条产业链。

　　“建什么。“他问。

　　“对外的说法是钢铁工厂。“利弗莫尔说，“建在宾夕法尼亚、俄亥俄、密歇根。三个州各两座，一共六座。“

　　“对内的说法呢。“

　　利弗莫尔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他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就不像普通来跟我聊融资的人。“

　　“我不是来融资的。“

　　利弗莫尔沉默了两秒。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支新雪茄，在指间转了一圈，没点。

　　“对内的说法，“他说，“那六座钢铁厂的核心车间是按炮管生产线设计的。表面上每年出三百万吨钢，实际上一旦切换，每个月能出两万根十五公分以上口径的炮管。“

　　杨夏的呼吸保持平稳。

　　，这是个习惯，做生意的人听到关键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控制呼吸。让对方读不出你的反应，对方下一句话才会更值钱。

　　“那是第一样。“他说，“第二样呢。“

　　利弗莫尔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不一样，是那种“接下来我要讲的事情连我都觉得荒唐“的笑。

　　“第二样，“他说，“他们想让我帮他们组一支私人探险队。“

　　“去哪。“

　　“香格里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