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尊重
杨昭等人一愣,眸光微闪。
这个要求未免也太草率了些。
且不论周虎和刘大的身手,仅是安排两人去终南山寻袍哥合作,真就不是托大?
不过。
并未有人提出任何疑议。
既然是下注,当然不会只往一处下。
陆衡略做沉吟,继续道:“刘大,周虎,明日之行,你二人若是遇其他流寇,能避则避,不能避的,看着办便是。”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显了。
众人心里亦是跟明镜似的,这也正常,如今的香积寺已非昔日,自然不可能遇到事还一直忍气吞声。。
周虎点头道:“郎君放心,俺知道分寸。”
刘大郑重抱拳,声音掷地有声:“郎君,某不会给香积寺丢人。”
陆衡微微颔首,摆了摆手,道:“你二人先去休息吧,今夜的巡守,就不安排你们了。”
刘大欲要说什么,却被周虎拉住。
“郎君让你我休息,服从安排便是,寺里如今也有十来号人,已非昔日那般人手紧缺。。”
“知道了。”
对于周虎的解释,刘大勉强一笑,他想要说的,并非这些。
只是不知,是不是周虎猜到了什么,所以才会阻止他。
陆衡见状,并未多说什么。
刘大的欲言又止,他看在眼里,但不是很在意。
这个独眼汉子,大概是想跟他交代什么。
眼下。
知道再多也无济于事,难关摆在那里,唯有渡过,才能去谋划其他。
随即。
陆衡又看向陈大石等人,平声道:“大石,对于赵家那位赵二爷,你了解多少?”
此话一出。
殿内忽然静得出奇。
在众人看来,郎君突然打听那赵家二爷,显然不是为了叙旧,更不是想再去赵家赴宴。
那就是……
另有所图。
陈大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赵二爷那人,某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深,但也不算浅。”
“杜曲镇那会儿,某带着几个兄弟守庄子,赵家护院有时跟某们一起巡夜。赵二爷偶尔会来庄上看看,话不多,但每回都会带几壶酒,扔给守夜的弟兄,说一句‘辛苦了’,转身就走。”
他顿了顿,看了陆衡一眼,又继续道:“外头都说赵二爷心狠手辣,在某看来,他是那种对自家人掏心掏肺、对外人寸步不让的人。”
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
这也侧面印证了一个道理,有些人看起来凶神恶煞,心狠手辣,其实骨子里是装着仁义的,比如这赵家二爷。有些人看着老实憨厚,实际上咬起人来,比狗都狠,比如那王老七。
陆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陈大石的这番话,听起来,和他心中所判断的,倒也相差不大。
年前时候,赵德昭跟他说,恩怨两消,想来也不是玩笑之词。
只是。
他与赵德昭之间的恩怨可以两消,但与赵家其他人呢?
香积寺与赵家之间的恩怨呢?
很显然。
是无法消除的。
这一笔笔账,迟早还是要算的。
对于赵德茂做出的让步,陆衡的心中总觉得不踏实,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虽说目前只是粮食,但那也是可以救人命的。
更何况,香积寺本就缺粮,这和雪中送炭并无多大区别。
他若将来想要成事,这个情,越早还清越好。
毕竟。
他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
小九听完,却是提醒了一句:“大石兄弟,你把那赵德昭说的那般好,也抹不掉他手上有多条人命的事实。”
陈大石也没辩解,只是如实道:“小九兄弟这话糙理不糙,的确,赵家能在杜曲镇说一不二,更在长安有自己的门路,自然是有不能为人知的不光彩的一面。”
小石头见状,努力朝陈大石使了使眼色,意思不言而喻。
陈大石仿若未闻,他这人就是这样,事实就是事实,不争辩,不美化。
还是便是,他发现不光是小九,就连杨昭等人,对赵家都有着极其隐晦的敌意。
但不知缘由。
他从小便在杜曲镇长大,对于赵家的了解,不说七八分,那也有五六分。
此刻在陆衡听来,忽然觉得,这位赵二爷倒是挺会收买人心的,不是用钱,而是用心。
只是这种方式,需要时间的沉淀。
沈云山偏头过来,也凑上了一句:“某听说,杜曲镇的乡勇,规模大的时候,可是有足足几十号人。”
陈大石闻言,面色微变,这是他一直无法释怀的一根刺,现在被沈云山再次提及,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是,某带过几十号人。后来……散的散,走的走,死的死。剩下这几个,都是跟某一样,没地方去的。”
他抬起眼,看向沈云山,目光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才有的平静:“云山兄弟问这个,是想听某说为什么散的?还是想听某说,某有没有责任?”
沈云山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一下,随即把断刀往膝头一搁,抱臂靠在柱子上:“都想听。你愿意说,某就愿意听。”
陈大石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没有表态,像是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陈大石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身后的小石头三人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段过往,太过不堪。
如今重提,更像是……
“某十八岁开始在杜曲镇拉乡勇。那时候年轻,觉得只要有人、有刀,就能护住一方平安。头两年还好,庄户人家愿意出粮,赵家也肯借地方,夜里巡防、白天操练,几十号人,虽说不上多能打,但流寇来了也能挡一挡。”
杨大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来有一次……赵家三郎惹了事,惹的不是一般人。长安那边来了人,赵家扛不住,就把乡勇推出去顶缸。某那时候不懂,以为替赵家挡了灾,赵家会念情。结果呢?”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也没有把结果说清,像在说别人的事。
“从那以后,乡勇就开始散了。能走的都走了,有的兄弟去了赵家当护院,也有的兄弟去了别处讨生活。
剩下的这几个——”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石头、郑七、牛三三人一眼,淡淡道,“都是不想走的。”
话落音,殿内安静了片刻。
小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小石头、郑七、牛三面色沉了几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段不堪的过往,于他们几个而言,同样是难以启齿的。
曾经的他们,豪言壮语,心比天高。
如今虽说还有心气,但更多的,是苟延残喘般活着。
现在陈大石把这些再次说出来,他们心头的那块石头也没那么沉了。
沈云山靠在柱子上,沉默了一阵,然后从膝头拿起断刀,搁在手边,开口说了一句:“某不是有意揭你们的伤疤。”
“某知道。”陈大石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陆衡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陈大石身上:“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在香积寺,你们几个不用替谁顶缸。香积寺不欠任何人的,也没人能拿你们顶缸。”
陈大石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