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威胁
“……”
陈大石说完,站起身来,朝着陆衡微微欠身,“郎君,往后若是某和兄弟几个哪里做得不对,还请多多提醒,以免又走错了道。”
说完,他又看向身后:“往后,在香积寺,你们几个……”
顿了顿,像是正在下什么决定一般。
小石头三人则是一阵黯然,这未说完的话,怕是……
杨昭等人闻言,心头亦是微微一怔。
果然。
“往后你们几个,对于郎君的话,必须言听计从。”
陈大石终究还是将这话说了出来,既然来了香积寺,他们自然没有再听自己话的道理,这里只有一个人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那便是那个挽救香积寺数次于水火,能凭一己之力,让赵家妥协,让神禾堡前后两位镇将看好的年轻人。
至于此刻。
他的思路极为清晰。
同时也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一言堂之人,只是会在一些安排上,给出自己的方案,但没人会质疑。
似乎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
按理说。
去终南山同流寇谈判,去个十个人,都不为过。
但这个年轻人,只安排了两个人。
而叫周虎的,来的这段时间,早已明白这人在寺内的身份。
最忠实的拥护者。
其他人的话,对于这个年轻人的安排及决定,同样是不疑有他。
话音落。
院中瞬时静了片刻,小石头三个方才齐齐应了一声,声音沉实,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敬服,没有半分迟疑。
这是给他们几个谋出路,单凭这点,这个曾经的大哥就值得他们死心追随。
当初若不是陈大石带着他们躲开流寇的围堵,又拼死从乱葬岗把发着高热的小石头背回来,他们三个早成了荒郊野地里的一捧枯骨。
如今陈大石让他们认可并服从陆衡这个年轻人,他们自然没有二话。
陆衡看着陈大石挺直的脊背,轻轻摆了摆手,并未再多说什么。
香积寺内铁板一块,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陈大石见状,也不多叨扰,走回自己休憩之处坐下,缓闭双眼。
遇到一个好主子,总比像从前那样漂泊无依好太多了。
这一幕,与杨昭带着冯进等人来时,何其相似。
………
终南山。
山麓。
“老刘,咱们好像……身后有人跟着。”
“知道。”刘大不着痕迹地微微点头。
他捏着腰间刀柄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压得极低:“这人应该就是小九兄弟今早说的那人,从昨天郎君神禾堡回来,跟了一路。”
周虎闻言,喉结动了动,不再多言,只是脚下步子依旧放慢,看似闲散地沿着山径往林子里走,眼角余光却不时往身后瞟。
那缀在后面的影子倒也不藏,隔着百余步的距离,远远跟着,瞧着不像是要动手的样子。
现在对于一些问题,周虎看得也透彻了许多。
无论什么时候,香积寺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的。
从前是内部混乱,各打各的算盘。
如今郎君慢慢将内部拧成一股绳,反倒成了旁人眼里的靶子,一举一动都得绷紧了弦。
刘大握着刀柄,脚步没停,慢悠悠继续往林深处走,心里头已经盘算起待会怎么把这尾巴给揪出来。
他估摸着这人要么是赵家派来探底的,要么就是神禾堡派出来的眼线,不管是谁,不让香积寺好过,那都不能就这么轻易放他回去。
眼瞅着日头往山坳里斜,林子里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周遭的鸟雀也渐渐收了声,刘大脚步忽然一顿,对着周虎使了个眼色,自己猛地往侧边草丛一矮身,贴着树干绕了回去。
周虎会意,咧嘴笑了笑,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他故意把脚步放得更慢,还掏出腰间挂着的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两大口,弄得水声哗啦,故意给身后跟着的人递信号,自己借着树木遮挡,也悄悄往旁边荒草里挪了两步,握紧了手里的刀等着。
不过片刻,就听见身后山径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那人见前面两人只走着没回头,终于按捺不住往前多赶了几步,没走两步就踏进了刘大和周虎事先留出来的空当。
刘大看准时机,猛地从树干后窜出来,宽厚的肩膀直接撞在那人后腰上,周虎也紧跟着扑上来,一左一右把人按在地上,刀一下子就架在了脖子上。
“别动!再动就抹了你!”刘大压着声音喝,手上力道又加了三分,按得那人吭都吭不出来。
被按在地上的人也不挣扎,反倒哑着嗓子开口:“两位壮士莫动手,我不是来寻茬的,是有要事要找陆郎君。”
这话说出来,谁信?
找郎君,找到了终南山来?
就算找借口,那也找个说得过去的吧。
刘大却在思考。
应该怎么处置这人。
还有便是,他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然而。
下一秒。
只见那人突然暴起发难。
他手肘猛地往后一顶,正撞在刘大的肋下,刘大闷哼一声,手上力道顿时松了半分,周虎忙攥紧刀把往前提了提,刀刃已经蹭破了那人一点油皮,渗出血珠来,低喝着:“还敢反抗!”
那人却借着刘大松劲的空当猛地往前一挣,扭过身来,露出一张沾着草屑灰尘的脸,脖颈下有一道印记,是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令”字,一脸平静的看向刘大。
刘大神色一震。
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心中发苦。
自己还是低估了身后那人的能量。
想来,这是对他的无声警告。
他以为他可以摆脱,殊不知,那是他走不出去的阴影。
好像那位“明君”的影子,从来都是无处不在。
从前,他也是影子。
周虎见刘大微微走神,不走心的问道:“老刘,这人你识得?”
刘大的面色微微发白,但很快恢复如常,摇头道:“不认识。”
周虎没再多说什么,刘大的异样,他察觉到了。
想来是出于什么顾忌,不愿往深了说。
“俺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若是回答的让俺不满意,这里是终南山,
埋个一两具无名尸首,谁也找不到。”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跟着我们?”周虎不由分说的开口。
既然刘大不愿意盘问,那他来问。
“别想着耍什么花花肠子,半个字掺假,今天就让你横在这里。”
那人被刀架着脖子,也没见半分慌乱,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草屑,只顺着周虎的话开口,目光直盯着刘大:“我确实是来找陆郎君的,有人托我带一句话给陆郎君。”
“什么话?”周虎手中的刀又往下压了几丝。
那人咧嘴扯出个带着凉意的笑,声音压得极低:“不要太自以为是。笼中的鸟儿,没有主人的允许,就安安静静的待着,别瞎蹦跶。”
“笼中的鸟儿……”
刘大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只独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周虎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刀刃又往那人脖子上压了半寸,血珠顺着刀锋滚落,滴在枯黄的草叶上。
“你再说一遍。”
那人却不再看周虎,目光始终锁在刘大脸上,嘴角那丝凉意未褪,声音却比方才更低了几分:“话我带到了。杀不杀我,随你们。”
刘大沉默了片刻,伸手按住周虎握刀的手腕,摇了摇头。
“老刘!”周虎急了。
“他说得对。”刘大的声音沙哑,像含了砂石,“杀了他,还有下一个。杀不完的。”
周虎瞪着那人,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刀刃仍贴着那人的脖颈,血珠一颗一颗往外渗。
那人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刘大蹲下身,与那人平视,声音压得极低:“你家主人……还说了什么?”
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主人说,你欠的债,还没还完。香积寺的事,你做得过了。”
刘大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刀柄的指节泛白。
“不过,”那人话锋一转,“主人也说了,这次不怪你。让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只是——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说完,他抬手拨开周虎的刀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转身朝山径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对了,主人让再带一句话给那个姓陆的读书人——‘盐是好东西,但烫手。吃得下也得咽得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里。
周虎站在原地,横刀还举着,刀刃上的血已经凝了,在暮光里泛着暗红。
他看向刘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大蹲在路边的枯草丛里,低着头,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搁在膝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把菜刀别回腰后,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走吧。得在天黑前找到袍哥的寨子。”
“老刘……”周虎欲言又止。
“没事。”刘大迈开步子,走在前头,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郎君交代的事,得办完。”
周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把横刀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收刀入鞘,大步跟了上去。
不远处,有两人伏在一颗矮树后,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一人这才轻轻直起身,指尖捻了捻刚才不小心被草叶划出的小伤口,低声对另一人说:“四哥,果然不出郎君所料,刘大这人还没有完全倒向咱们这边。”
另一人留着短髯,颔下一捋,平静开口:“好了,小九,你先回去吧,我继续跟着。”
“嗯。”
………
香积寺。
藏金阁内。
陆衡听完小九的陈述,微微皱眉,将手中经书合上。
他意识到,自己对刘大身后那位,想的还是简单了一些。
很显然。
这是一个组织,有严密的层级,也有渗透各处的眼线,连已脱离出来的刘大,都没能彻底摆脱他们的控制,足以说明对方根系有多深。
小九立在案前,垂着声:“郎君,要不要现在把刘大召回来问问?若是他真的心怀二意,咱们香积寺留不得这样的人。”
陆衡摇摇头,指尖轻轻叩着案面,声响沉稳,不慌不忙:“不必,他若是真想反,就不会放那人走了之后,还接着去办我交代的事。他现在心里比谁都乱,给他点时间,也给咱们自己留点时间。”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小九,“你刚才说,对方最后那句带话,是说盐烫手?”
小九点头:“没错,原话就是‘盐是好东西,但烫手。吃得下也得咽得下去。’”
陆衡忽然笑了笑,嘴角勾起一点冷意:“看来我动盐路的事,人家早知道了,这是来敲警钟呢。告诉刘大,也告诉我,他们什么都清楚。”
“那咱们……”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陆衡起身,推开藏金阁的窗,寒风吹进来,卷着寺里香火的余味,“烫手又如何?香积寺这么多口人等着吃饭,总不能眼看着活路被人掐着,还缩着脖子不敢伸手。”
杨昭站在一旁,忽然问了一句:“郎君,你觉得是谁泄露出去的?”
陆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低眉不语的沈云山:“云山,你觉得呢?”
沈云山指尖捻着腰间的铜带扣,抬眼时目光清明:“香积寺里拢共就这些人,跟着郎君知道盐路事的,都是过命的弟兄,不可能往外漏。这事从头到尾,唯一露了风声的地方,就是神禾堡。”
陆衡微微颔首,嘴角那点冷意淡了些,沈云山说的,和他所想不谋而合。
杨昭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郎君当初在神禾堡同崔镇将谈盐货的事,神禾堡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对方的人藏着。”
“不仅如此,”沈云山补充道,“周文远刚接任不久,神禾堡上下大多还是原先的老人,谁知道哪个人背后就拴着那条线呢。对方既然能攥着刘大不放,那安插一条眼线在神禾堡,也不是什么难事。”
冯进闻言,忽然将视线落了过来:“郎君,但某觉得,这消息应该是孟虎泄露出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