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引火
“郎君,你的意思,那番话,不是孟虎说的,而是那张时说的?”刘大蹙着眉头,若有所思地问。
陆衡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小九,“小九,这个问题,你来解释一下。”
小九瞪大着眼,看了一眼兄弟几个,最后无奈地干笑一声,“郎君,真要某来说?”
“啪~”
“郎君让你说,你说就是了,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动手的是冯进,用的是刀鞘,说话的却是沈云山,一脸的鄙夷。
在二人看来,陆衡这是给表现机会,不曾想,小九这平日里能说会道的话茬子,此刻却不争气。
杨昭没说话,但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不喜已经说明很多。
小九摸了摸头,嘿嘿一笑,急忙道:“那张时,上次郎君让某去神禾堡送信时,见过一次。”
说这话的时候,小九下意识地瞄了陆衡一眼。
殿内的气氛骤然一沉。
显然众人都是知道,上次那件事,小九做的让人略感失望,险些酿成大祸。
陆衡见状,只是淡淡道:“小九,继续说。”
“那次,若非这张时相助,某可能就折在了神禾堡。”
众人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投以事情都过去了的诚挚眼神。
小九这话,自然是能信的,只不过这时候才说出来,难免让人心生唏嘘。
事实上,这个情况,不光杨昭和陆衡几个,就连周虎也猜到了。
若非如此,小九也不会那般评价张时。
只能说,好心差点办了坏事。
见众人不说话,小九的声音反而更大了一些,“那日之后,某想了很多。”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这时。
杨昭开口道:“小九,你作甚?郎君让你分析,不是让你在这忏悔的。你要是想忏悔,以后有的是机会。”
此话落音,沈云山朝着小九的肩膀轻轻一拍,“老九,且说正事。大家伙都等着呢。”
“好。”小九收敛情绪,继续道:“在某看来,这张时说这话,和那日一样,还是想给自己谋一条退路,咱们与赵家已经和解,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不争事实。”
“然后呢?”周虎问。
这个结论,他也能分析得出来,但看郎君的意思,显然不是指这个。
小九看了周虎一眼,耐心解释:“周虎兄弟,这次某和二哥陪郎君去神禾堡,看见了孟虎。”
周虎没说话,只是给了他这是废话的眼神。
小九也不在意,接着道:“是张时带着我们去见的孟虎,他对孟虎的称呼从头到尾都是孟将军,而非使君或我家大人。”
“上次某以为这位叫张佐,因为当时那几位官兵是这样称呼的,现在知道了他叫张时而非张佐,所以……”
“小九兄弟,你是说,孟虎没有出现在神禾堡时,他成了周文远手下的佐官?而孟虎回来之后,周文远对他再度疏远了?”
声音来自陈大石,一针见血的说完之后,这个曾经的乡勇头头见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倒也没有怯场,反而坐直了身子,把话接了下去。
“某的意思是,张时这人在神禾堡的位置很尴尬。他是孟虎的人,周文远用他却不完全信他。孟虎在的时候,他还能借着旧主的面子站住脚。孟虎不在的时候,周文远随时可以把他踢开。所以他得给自己找条后路。”
他顿了顿,看向陆衡,“张大年前让某几个来香积寺,某当时还犹豫过,现在某看明白了,张时跟某当初的心思差不多。
想找个能站住脚的地方,又不敢明着来。所以他借着传话的机会,一而再地先探一探郎君的口风。”
陆衡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看了杨昭一眼。
杨昭靠在柱子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石说得在理。张时这个人,某虽只见过两次,但能看出来,他不是那种甘愿被人摆布的角色。他在神禾堡待不长了。要么被周文远彻底边缘化,要么自己找出路。”
“至于孟虎那边,显然也不是最合适的去处,唯有香积寺,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那他说‘赵家那边该走动还得走动’,到底是孟虎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周虎挠了挠头,还是没绕过来。
小九抢着回答:“都有。孟虎让传这话,不假。但张时怎么传、传给谁、传的时候多说了什么少说了什么,那就是他自己的文章了。”
刘大独眼微眯,低声道:“所以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孟虎在提醒郎君,别把宝全押在神禾堡身上,赵家那边也得留着。
另一层是张时在问郎君,你愿不愿意也给我留一扇门。”
陆衡微微点头,这才接过话,“你们几个说得基本都对,不论是神禾堡里的张时、孟虎、周文远,还是赵家的赵德茂三兄弟,又或是不知行踪的杜疤等人,都在等香积寺的反应,等某的一个态度。”
“只是,左等右等,等来了一个又一个惊喜和意外。”
“于是,这些人开始改变策略。既然硬的不成,那就来软硬兼施的,若是软硬兼施的也不行,那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
陆衡没有一口气把话说完,把话说死。
知道越多,了解越深,才越发觉得这个时代的困境与悲哀,不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造成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心里的小九九,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局外人。
“郎君,某知道你的意思,只是,眼下只有七天时间,真能熬制出来周文远索要的几十斤盐?”
刘大的声音听起来略显刺耳,但很实际。
七天。
只有七天。
饶是想破脑袋,那也不够时间。
他知道为何陆衡会应下来,因为不应,大概率是走不出神禾堡的。
应了,还有七天的缓冲时间。
对于杜疤,他知道,郎君有话没说透,一个同样从庞勋之乱走出的军官,是不可能被他那一刀给吓唬住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在憋着坏。
关于这一点,从杜疤愿意为了几两碎银成为赵家的打手就能看出来。
这个人,能屈能伸。
而与这样的一个人为敌,大概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以绝后患,一劳永逸。
“不能。”陆衡点头道,“制盐的工序,虽说不繁琐,但是要大批量的熬制,需要把控的地方太多,稍有不慎,便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影响大家的士气。”
“那……怎么办?”周虎颓然道。
沈云山将手中短刀往地上一掷,不屑道:“大不了和神禾堡干一架,他娘的,老子早就看这些当兵的不爽了。”
老方乐呵呵道:“这法子,某看行。”
小九连忙道:“两位老哥哥,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以香积寺如今的情况,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郎君,要不某明天去一趟长安那边,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杨昭提议道。
“这倒是个法子,”周虎嘿嘿一笑。
眨眼间,他又反问了一句,“只是,杨昭大哥,你这回长安,那边的人会卖你面子?”
“额……”杨昭语塞,这个问题,他还真不好回答。
这时。
不远处的刘氏忽然冒出来一句:“奴家斗胆多嘴一句,郎君,诸位大哥,既然赵家能与我们合作一次,那是不是可以合作第二次?”
陆衡目光微动,这个方案他考虑过,但也有更多的顾忌。
赵家不缺盐,不缺粮食,何必跟着香积寺冒这么大的风险。
除非有无法拒绝的理由。
刘氏的话落音,众人的目光都是往最中心的那个年轻人身上缓缓驻足。
的确。
这是一个法子。
只是,他们不知道眼中的郎君是怎么想的。
陆衡抬眼看向刘氏,微微一笑,然后道:“刘娘子的提议,的确是个法子。”
闻言,众人精神一振。
这是认可?
紧接着,陆衡又继续道:“但眼下还不是时候。赵家那边,孟虎已经提醒过‘该走动还得走动’,但不能走得太近。
我们刚在神禾堡立了七天之约,转头就去找赵家,周文远知道了,会怎么想?”
“是啊,要是那老东西知道了,怕是七天时间都不愿意再给我们。”小九开口道,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无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要到底怎么办?”周虎直接坐在地上,心中已经是郁闷至极。
陆衡见状,也不再卖关子,“其实,你们可能忽略了一个人。”
“谁?”
“袍哥。”
“袍哥?”
“对。”
“郎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冯进十分不解的问。
香积寺与袍哥,可以说是死仇,要想合作,几乎不可能,就算袍哥答应了,那也不放心,担心会被背后捅刀子。
毕竟,袍哥这种人,还是有可能做出来这种事情的。
“袍哥在我们这里栽了一个大跟头,但最后也只是将怨恨撒在王老七身上,关于这一点,不论是周虎,还是杨昭,都是知道的。”
杨昭微微点头,那夜,他看得清清楚楚,最后袍哥断了王老七的另一条好腿,将人踢至周虎的身前。
“所以,这种人,大概率是个讲原则的人。同时,当时在寺内,袍哥在知道不能敌的情况下,第一时间让虎子几人逃。
从这可以推断出,这人,或许还讲些义气。”
对于陆衡总结的两点,众人没有发表意见,算是认可。
但这并不能说双方可以合作。
陆衡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殿外漆黑的夜色,接着道:“袍哥一行人,如今应该不怎么好过。”
“郎君何以知晓?”小石头在得到陈大石的点头后,试着开口。
陆衡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小石头,如果你是袍哥,在栽了一个大跟头后,狼狈回到终南山,第一时间想做的是什么?”
“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陈大石替小石头回答。
“那某再问你,如果其他流寇势力知道了这个情况,又会如何做?”
“可别人又怎么会知道枝节细节?”
“这世界上哪会有不透风的墙?”陆衡继续反问。
众人陷入沉思,既然都沦落到流寇了,朝不保夕,有几个叛徒,也很正常。
就和当初的香积寺一样。
“郎君,恕某直言,和终南山的流寇合作,还是这种和香积寺有死仇的,会很棘手。”
陈大石巧妙地用棘手替代了一些不言而喻的后果。如今他们兄弟几个刚刚投奔香积寺,就遇到了这茬子事,要是没想法,那是假的。
当然,在他看来,这其中不乏有陆衡这个年轻的领导者冲动行事造成的局面。
这话说完,杨昭等一众老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了过来。
在他们心中,对于陆衡的信任是一次又一次被刷新的,香积寺从等死的边缘,到现在有站着说话的力气,都是这个年轻人用常人无法理解的思维带着他们一步又一步,走过来的。
………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袍哥”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错愕。
周虎第一个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横刀往地上一拄:“郎君,俺没听错吧?那狗日的差点要了俺们的命,现在咱们去求他?”
“不是求。”陆衡纠正道,语气平静,“是谈。”
周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杨昭一眼,见杨昭没有接话的意思,闷闷地坐回原处,把横刀搁在膝头,手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地敲。
沈云山把断刀从地上捡起来,拇指在刀刃上慢慢推了一下,抬眼看向陆衡:“郎君,某不是不信你。某只是想知道,那袍哥凭什么跟咱们谈。他在咱们手上折了人,咱们在他手上也没讨到太大的便宜。这种仇,说放下就放下?”
“他放不下。”陆衡解释道,“但他更放不下别的东西。”
“什么?”
“脸面。”
陆衡站起身来,走到火堆旁,拿起烧火棍拨了拨炭灰,火星窜起来,又落下去。
“袍哥在香积寺栽了跟头,这事终南山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他是流寇头目,靠的就是手下人服他。服他什么?服他能带着大家抢到粮、活下来、不被人当软柿子捏。他在咱们这儿吃了亏,如果就这么算了,手下人会怎么想?”
还有一点陆衡没细说的是,袍哥之所以会来香积寺,乃是因为赵伯康。
杨昭靠在柱子上,接过话:“所以他必须找补。不是找咱们补,是找别的地方补。他需要在别处打一场漂亮的仗,把丢掉的颜面挣回来。”
陆衡点头:“对。他需要一场胜仗,我们需要盐。各取所需。”
刘大独眼微眯,低声道:“郎君的意思是……让袍哥去抢神禾堡盯上的那几处盐泉?”
“不全是。”陆衡搁下烧火棍,拍了拍手上的灰,“神禾堡要的是盐泉的控制权,袍哥要的是脸面和实惠。我们可以帮他把这两样都捏到一起。”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终南山里不止袍哥一股势力。杜疤算一股,还有别的。袍哥在咱们这儿栽了跟头,其他势力一定在盯着他的地盘。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咱们,是被人趁火打劫。如果我们这时候递一根绳子过去,他接不接?”
陈大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郎君是说,咱们不是去求他,是去帮他。”
“帮他也是在帮我们自己。”陆衡说,“他有盐泉,我们有制盐的法子。他有现成的人手,周文远有官面上的身份。这三样东西捏在一起,才是一盘菜。”
小九小心翼翼地问:“郎君,那周文远那边……他要知道咱们跟流寇勾连,怕是会直接翻脸吧?”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杨昭说,“至少现在不能。”
他顿了顿,又道:“神禾堡要的是盐,不是盐泉。盐泉是谁占着,对他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盐能从终南山里运出来,能变成他们手里的钱粮。周文远不是傻子,他不会亲自下场去抢泉眼。他要的是有人替他干这个活,干完了还能把功劳算在他头上。”
冯进忽然开口:“郎君的意思是,让袍哥替神禾堡占住盐泉。”
“不是替神禾堡。”陆衡摇头道,“是替他自己。我们只是告诉他,神禾堡要动盐泉了。如果他不动,周文远就会找别人动。杜疤在那边等着,其他流寇也在等着。他不动,他的地盘就会被别人吃掉。他动了,反而有机会跟周文远谈条件。”
殿内安静了片刻。
刘大忽然站起身,把腰后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抽出来搁在桌上:“郎君,某去。”
陆衡看了他一眼:“去哪?”
“终南山。找袍哥。”刘大的独眼在火光里亮了一下,“某在终南山待过,路熟。袍哥的人见过某,知道某不是好惹的。某去,比谁都合适。”
杨昭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立刻表态。
周虎挠了挠头,看着刘大,又看了看陆衡:“老刘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吧?”
“危险。”刘大平静地说,“但某去,袍哥不会动某。他要是想动某,那天在干沟底下就不会只派伏哨盯着了。”
陆衡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刘大:“你想好了?”
“想好了。”刘大把菜刀重新别回腰后,声音不高,却比平时更稳,“某这条命,年前就该交代了。郎君没赶某走,某就欠郎君一条命。跑一趟终南山,死不了。”
陆衡盯着他看了几息,点了点头:“行。你去。但有个条件。”
“郎君请说。”
“带上周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