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交易
正午,明日高悬。
阳光却并不毒辣,照在周道身上反而冷飕飕的,一阵山风吹过,像是有人拿着冰冷的刀子拍自己的脸,刮得生疼。
好在他体质强健,这点寒冷算不得什么。
可一旁的陈氏就没那么好运了,露出的那一双小腿被冻得通红,原本白晃晃的皮肉上,已泛起一层青紫,像极了雪地里冻久的梅枝。
周道在一旁欲言又止,但考虑到还是过于冒犯了,终究没有出声。
“周道,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个村子。”
陈氏的声音在其耳旁响起,周道抬眼望去,远处山坳间,隐隐有一排屋舍坐落,像是个村子。
“或许有人烟,上去看看。”
他精神一振,脚步加快了不少,向那座村落走去。
……
走近村子,二人却沉默了下来。
这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排开,屋舍大多还立着,可檐下挂着陈旧的蛛网,门板大开,被风吹得一颤一颤,发出吱呀的声响。
周道走进最近一间屋内,屋里空荡荡的,灶台塌了半边,墙角倒着一只破碗。
“没人……”
周道心头沉重,出了南直隶,一路上却乱象丛生,这江西境内算太平的了,那北方呢?
‘这世界虽与我穿越前有些出入,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可呆了这些时日,除了这些东西,瞧着并无不同……想来这世道的历史,与我原本所知,应当大差不差。’
他心中明悟些许,自嘲地笑了笑,这可一点不玄幻。
‘那如果是这样,现今是崇祯五年十二月,那江西这副样子,或许可以猜测一二了。’
既然有所笃定,周道也充分地回忆起前世自己了解的各种史料,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周道虽非历史专业出身,但高中读的却是文科,语文历史都极好,平日也酷爱读书,什么杂学都略懂一些。
这个时候,南方可是大寒大雪之年!
不说史书,学生时代学过的那篇《湖心亭看雪》,便是在这一年诞生。张岱笔下“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可是实打实发生在历史中的事。
“可即便是大寒,人烟也不该如此罕见才对。”
周道皱眉,可自己毕竟不是历史专业的人,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个缘由。
‘这村子人都没有,我一个人还好,可陈氏这母子俩……。’
眼下程越至今未追来,他本可直接向陈氏索要契书离去。
可周府诸事的重重谜团牵连着好几位大人物,还需陈氏解答脱身之法,如今他与这对母子,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实在抽身不得。
正想着,他忽觉趴在自己背上昏睡的小胖子呼吸愈发急促,连忙将其放在屋内榻上,抬手一探额头,心头顿时一沉。
‘不能再拖了,现在就问明白,早早脱身为妙。’
周道心中暗道,危机四伏,这周振商再出这种状况,到时候怕是真被程越给追上了。
“夫人,恐怕我们不能往前了。”
他转头郑重道:“少爷这副样子,怕是撑不到有人烟的地方。”说着,目光不由落在陈氏那双冻得发紫的小腿上。
陈氏秀眉皱起,红唇轻咬,轻声叹道:“只能如此了,麻烦你帮忙……”
‘还来?我可不奉陪了,护送到这里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是先把契书弄到手。’
周道心中一沉,他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地说道:“夫人,如今我们也离来时足够远了,可以把契书给我了吗?”
陈氏神情一滞,深深望了他一眼,慢慢朝怀中摸去,一张银灿灿的书页出现在手中,上面官文陈列,刻着周道的生辰八字。
周道眼睛一亮,正欲去接,可陈氏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错愕无比。
“周道,之前我骗了你。”
陈氏脸上毫无表情,声音平静:“你这契书,乃是最高级的契书的一种,并非只能约束你一二自由,主人可借此随意操控其性命,生死不由。”
“什么?”
周道脸色一变,眼中一片森寒。
可就在这时,陈氏双手一扯,手中的契书直接被其撕得粉碎。
一瞬间,周道便感到身上一缕气机消失了,自己的身体仿佛都轻灵了不少。
他神情震动,眼中的冰寒如流水般逝去,不解地问道:“你这是……”
“周道,你自由了。”
陈氏展颜一笑,道:“不过在此之前,请听我一言。”
“请讲。”
周道点头应道,既然对方展现了这种诚意,自己听听又何妨?
陈氏笑道:“如今契书已去,你一身自由,可有想要去何地?”
“去哪里?”
听到陈氏如此问道,周道突然想起什么,神情难看,自己一直想着怎么把契书拿到,脱籍自由,倒是忘了这茬了!
自己没有户籍啊!
自己原先是托在周府名下,如今自己独身一人,就是黑户流民,这在大明官方可不受待见。
“周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要自由,可你毫无背景,独自一人不过是个黑户流民。我能帮你。”
陈氏低声说道,言语间很是笃定。
明白了自己的窘迫,周道也隐约间会意到陈氏的意思,问道:“那不知夫人怎么帮我?”
“护着我母子二人周全,到湖广长沙府安化县陈家。”
陈氏轻声说道:“实话告诉你,这次我带着这孩子回娘家,就没想过再回周府。”
对于此事,周道并不意外,问道:“夫人的意思是……”
“我陈家虽然不是什么钟鸣鼎食之家,但在安化县也算是大户。”
陈氏淡淡地道:“帮你上户籍并非是什么难事,而且你就不想知道,王应朝那厮为何一定要抓你?”
“况且,那程越如今可不一定会放过你,我们母子先落他手上,对你不是什么好事。”
“合作吧,周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该怎么做。”
周道沉默片刻,叹道:“夫人既然都如此说了,我还能怎么办呢?只是我还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夫人。”
“你说。”
陈氏点头应道。
周道神情复杂,缓缓说道:“先前,在那儿如果我没有出手相助,会如何?”
陈氏一愣,便知道问的是此前在山林和程越对峙的时候。
她神情坦然,说道:“我会拉着你一起死。”
这么刚烈?
“夫人您还真是直接,不怕我听到这说法,转身就走吗?”
周道嘴角苦笑道:“那我运气还真是不错。那时候要是真听了程越的话,这时候人都没了吧。”
“周道,你虽想明哲保身,但我看得出你本性极好。”
陈氏面色柔和:“此前你就救了我儿,如今又助我母子,我自是对你坦诚相待,契书说毁也就毁了……事后,我也绝不会亏待你。”
“我知道。”
周道点头说道:“那夫人和少爷先在此休息,我先去打点柴火,再看看有没有野味能打的,您应该还有防身的手段吧……”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陈氏。
陈氏微微点头,嘴角牵起一丝微笑:“去吧,一些自保的手段,妾身还是有的。”
还有手段。
周道心中也是安心不少,要是陈氏眼下连个护身手段都没有,也没有合作的基础,自己也不需要这两个累赘。
“那我去了。”
周道转身朝门外走去,刚迈出门槛,脚步却忽然一顿,侧过头来。
“夫人,有句话想提醒你。”
陈氏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我可不是什么孩子。”
他转身离去。
陈氏在原地愣了良久,忽然失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