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符答应得干脆。

　　她连多余的问题都没问，

　　杨夏看她一眼，也没再耽搁，两人直接出了门。

　　他们没有骑摩托，也没有坐马车。

　　为了低调一点，杨夏带着真符去坐了公交车。

　　车站边上人不少。

　　有提着篮子的妇人，有穿工装的码头工，还有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孩站在站牌边踢石子。

　　真符站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不是因为她穿得多怪，而是她那种气质和周围的人完全不一样

　　既不像来上班，也不像出来逛街，更不像怕冷怕脏的人类姑娘，反而像个对什么都不太在乎、只把周围一切当作景观在看的旁观者。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过来。

　　车门一开，一股混着汽油、旧皮座和人味的热气就扑了出来。

　　杨夏先上车，真符跟在后面。

　　她一只手抓着扶杆，皱着眉看了眼车厢，不太喜欢这种挤挤挨挨的地方。

　　不过她也没抱怨，只是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脸转向窗外。

　　车一路往前。

　　街景从住宅区一点点换成更热闹的商业街，橱窗、霓虹、报摊、餐馆招牌，一样样掠过去。

　　真符盯着外面看，眼神难得专注。

　　像是什么都见过的天使，偏偏没见过这样普通的人间日常。

　　下车后，杨夏却没有马上去办正事。

　　真符侧头看他。

　　“不是说要办事吗？”

　　“先转转。”

　　杨夏很自然地说道，“既然来了，总得让你知道人间都有什么东西。”

　　真符哼了一声。

　　“你在浪费时间。”

　　“也可能是在投资关系。”

　　这话她没听懂，但也懒得追问。

　　杨夏先带她去了街边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摊。

　　摊主动作很快，给两人各挖了一球。

　　真符拿到手里，先盯着看了一眼，像在看什么奇怪的炼金产物。然后她伸出舌尖，试探着舔了一口。

　　下一秒，她眉头就皱起来了。

　　“不好吃。”

　　杨夏一边吃一边看她。

　　“怎么不好吃？”

　　“奶味太重。”

　　“而且很腻。”

　　她认真地下了结论，“不像是能让人高兴的东西。”

　　杨夏失笑。

　　“很多人类小孩会为了这个开心一整天。”

　　“那他们味觉不行。”

　　真符说完，居然还真把剩下那半球慢慢吃完了，只是全程都带着一点嫌弃。

　　接着，杨夏又带她去了一家意大利比萨店。

　　店里炉火烧得很旺，空气里都是番茄、芝士和烤面饼的香味。

　　老板娘端上来一张现烤的比萨，边缘焦黄，拉丝很长，看着就很有食欲。

　　真符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这次她咀嚼得更慢，像在认真分辨。

　　最后她还是摇头。

　　“一般。”

　　“面太厚，起司太黏，番茄味也不够利落。”

　　杨夏听得都乐了。

　　“你对食物要求还挺高。”

　　“不是要求高。”

　　真符把那块比萨放下，“是你们人类做的很多东西，闻起来比吃起来厉害。”

　　这评价居然还有点准。

　　从比萨店出来后，杨夏想了想，顺手又在街边买了一罐可乐给她。

　　真符接过来时还有点疑惑。

　　“这个又是什么？”

　　“饮料。”

　　“尝尝。”

　　她打开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皱眉。

　　反而低头又看了看罐子，接着又喝了一口。

　　“还行。”

　　她说道，“这个比刚才那两个好一点。”

　　“为什么？”

　　“味道更轻。”

　　“甜是甜，但没有那么黏。”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乐味要清甜一点。”

　　杨夏记住了。

　　看来这位征服天使对重奶、重芝士都不感冒，倒是对汽水这种轻快的甜口更能接受。

　　走着走着，杨夏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以前都生活在哪儿？”

　　真符正慢慢喝可乐，听见这话，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天使们？”

　　“对。”

　　“在被召唤到人间之前。”

　　真符回答得很随意：

　　“地狱里。”

　　杨夏脚步都停了一下。

　　“地狱？”

　　“嗯。”

　　真符点头，仿佛这件事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杨夏皱起眉。

　　“你们不是天使吗？”

　　“是啊。”

　　“天使怎么会住在地狱？”

　　真符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出幼稚问题的人。

　　可她最终也没有解释，只是把可乐罐喝空，往路边垃圾桶里一丢，然后突然一把拽住杨夏的袖子。

　　“走。”

　　“去哪儿？”

　　“那边。”

　　她也不讲原因，直接拖着杨夏往港口方向跑。

　　杨夏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只能跟上。

　　等两人一路跑到港口边时，海风马上扑面而来。

　　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咸味，夹着绳索、木板、鱼腥和煤烟的气息。远处水面一闪一闪，码头边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工人们喊着号子搬货，铁钩碰撞、木箱落地，声音混成一片。

　　真符站在港口边，抬起头看向天上。

　　几只白色的大鸟正在风里盘旋，偶尔扑下来，又忽然抬高。

　　“那是什么？”

　　她居然很认真地问。

　　杨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海鸥。”

　　“海鸥……”

　　真符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这个词。

　　她看着那些鸟，表情里少见地有点纯粹的好奇。

　　没有平时那种傲慢，也没有命令人时的理所当然，反而像个第一次见到新玩具的小孩。

　　“我以前没见过。”

　　她说道。

　　“你不是说你们生活在地狱里？”

　　杨夏问。

　　“嗯。”

　　“更准确点，是一直在荣格的后花园里。”

　　真符看着海面，语气很轻，“我从来没出去过。”

　　这句话让她整个人都显得和之前不太一样。

　　杨夏本来还想接着问，可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就被港口另一边吸走了。

　　那里正有很多人，从一艘不大的运输船上，一箱一箱往下搬货。

　　木箱被拖上小车，工人们动作很急，像是赶时间。

　　箱子外面做了普通货物的标记，可那种遮掩痕迹太刻意了。

　　杨夏一眼就知道，自己今天凌晨看到的第一条情报，说的就是这里。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

　　差不多了。

　　“怎么了？”

　　真符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

　　“没什么。”

　　杨夏说道，“只是觉得他们今天不太走运。”

　　真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盯上了那艘船。

　　她没再说话。

　　果然，没过多久，远处就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一开始还隔着几条街，接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很快，好几十辆警车从道路尽头冲了过来，轮胎压过石路，刺耳得像要把整个港口都划开。

　　港口上的人明显慌了。

　　有人扭头就跑。

　　有人大喊。

　　还有人想把货重新往船上塞。

　　可已经晚了。

　　警车一个接一个刹停，车门猛地打开，大批警察从上面冲下来，提着枪和警棍，直扑港口。

　　“都别动！”

　　“趴下！”

　　“手举起来！”

　　一时间，喊声、脚步声、木箱砸地的声音全炸开了。

　　几个想跑的搬货工才冲出两步，就被直接按翻在地。

　　另几个还想反抗，结果警棍和枪托一起招呼过去，瞬间也老实了。

　　港口里的人像被一张网整个罩住，几乎一个都没跑掉。

　　木箱散了一地。

　　绳索、帆布、翻倒的小推车乱成一片。

　　警方动作又快又狠，明显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盯了很久。

　　杨夏站在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真符却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本来就蓝，这时候被港口的风和水光一映，显得更亮。

　　她盯着杨夏，像是终于抓到了什么之前一直模糊的线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人会被抓？”

　　杨夏和她对视了一秒。

　　然后点了点头。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真符，自己有系统。

　　这种事，谁都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真符看了他一会儿。

　　接着，她忽然笑了。

　　那不是嘲笑，也不是平时那种带点坏心眼的笑。

　　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

　　“我知道了。”

　　她说道。

　　杨夏没接。

　　“你知道什么了？”

　　真符双手背到身后，身体轻轻前倾，像是在宣布自己的推理成果。

　　“你一定是和‘未来天使’签了契约。”

　　杨夏：“……”

　　他表面上没露出太大反应。

　　可心里却顿了一下。

　　这个说法当然不对。

　　但也正因为不对，反而成了一个很好用的误导。

　　既能解释自己为什么总像提前知道很多事，又不会真的暴露系统本身。

　　杨夏看着真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反问了一句：

　　“你们还有未来天使？”

　　真符眨了眨眼。

　　“当然有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当然有太阳和月亮”。

　　“天使本来就不只有一种。”

　　“既然有征服，自然也可能有未来。”

　　说到这里，她像是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一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荣格会对你感兴趣。”

　　港口那边，警察还在一批批押人上车。

　　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和混乱过后的灰尘味。

　　杨夏站在原地，心里却已经很快把这个新说法利用起来了。

　　未来天使。

　　听起来荒唐。

　　但对真符这种非人存在来说，刚好合理。

　　如果后面她再怀疑自己为什么总能踩中点，自己完全可以顺着这个方向模糊过去。

　　既不用解释太多，也能让她自动脑补。

　　想到这里，杨夏终于开口，语气平静：

　　“你想象力还挺丰富。”

　　真符马上不服。

　　“这不是想象力，这是判断。”

　　“随你吧。”

　　杨夏说道。

　　真符哼了一声，又抬头去看那些海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