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地火明夷
“地火明夷……”
玉片飞出,化作一点光,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将周道几人笼罩在其中。
那光并不亮,甚至算得上晦暗,在黑夜中如同烛火,可周道眉心的青色符种轻颤,像是在警示什么。
只在瞬间,那层晦暗的光却向内收敛了一分,反而更暗了。
晦光重重,天地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像被一层极深的暮色吞没了,只剩下这方寸之地。
周道站在原地,眉心的青色符种不断地跳动,他一脸迷茫,眼中白茫茫一片,周围什么都消失了。
突然,他感到身后有人在拖拽着自己,眼中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时,自己站在一片翠绿的草地之中,头顶星光摇曳,垂落在山林之间。
“这是……”
周道观察起四周,发现依旧停留在此地,只是不远处多了个一人大小的光球,明亮如昼。
“地火明夷。”
清冷的女声在耳侧响起。
周道转过头,陈氏正立在他身旁,目光落在那团光上,嘴唇翕动。
“明夷,利艰贞。”
她低声道:“明入地中,非灭也,藏也,晦其光而明愈久,故用晦而明。”
周道听着,他神情震动,轻声问道:“这是儒门的术法?”
陈氏螓首微垂,应道:“老爷生前,本经治《易》,这“地火明夷”便是由《易》中衍出的一道儒术。”
“若小人得势,君子便能韬光养晦,外愚内慧,用晦而明,说到底,是一道护身的法子。”
‘这就是儒术……’
周道心中震撼,他想起了刚穿越时,原主记忆中所听闻之事。
儒者,衡天地道理,斩怪力乱神!
此前若非见过自己体内蛟丹与那道人的渡劫之景,杨武、程越这等人物,在周道眼中也只是“武侠”一流,远不及原主记忆里所说的那般玄妙。
可今日所见,这儒术之奇,倒是让他大开眼界,掀开了这古怪的明末世界神秘一角。
他将心情平复,向陈氏问道:“夫人,眼下该如何?程越这厮可是解决了?”
陈氏摇头,说道:“这“地火明夷”之术虽是老爷生前留下的,但妾身不通儒法,其效用的发挥连原本十之一二都没有,充其量只能困他一时半刻。”
“所以,我们当下要做的就是……逃。”
她一双明眸盯着周道,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这里不是方便的地方。”
周道也明白眼下的情况,当即点头应道:“好,需要我做什么?”
陈氏面露为难之色,指了指一旁草丛,歉意地说道:“我儿就拜托了。”
周道顺着陈氏的手指方向看去,周振商那小胖子闭眼靠在一灌木丛旁,脸色憔悴枯黄。
身为官宦子弟,周振商从小养尊处优,何曾经历过几次这种险境,这连日来的遭遇,身子骨早已撑不住,不知何时昏了过去。
周道心中暗叹,将周身物事收拾妥当,便把周振商抱起,负在背上。
他侧过头,伸出手向陈氏问道:“夫人,需要搭把手吗?”
“不用。”
陈氏面色淡然,从草地上捡起一柄断刀,利落地将被污泥黏在腿上的裙摆裁开。
裂帛声中,一截白皙的小腿露了出来,其线条流畅,肌理均匀,纤长却不显柔弱,在夜晚的星光下白晃晃地,很是亮眼。
周道眼皮一跳,连忙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走吧,你走前面,我跟着。”
后方女子平静的声音传来,周道定了定神,辨认了一番方向,便背着周振商朝山岭外而去。
……
清晨,天色微明。
林间草地上,那枚一人来高的明亮光球正缓缓淡化,晨雾从山涧里漫上来,拂过草地,裹住那团渐趋透明的光。
一阵微风过处,光球化作一道稀薄的白气,随着雾霭一道散入天际,再无踪迹。
一道人影从光球消失的位置缓缓现出身形,狼狈不堪地跪伏在地。
正是被陈氏以儒术困了整整一夜的程越。
他面色苍白如纸,眼中残留的惊惶之色尚未完全消退,仿佛仍陷在方才那可怖的境况之中,没能彻底挣脱出来。
“好可怕的儒术……老爷他,不愧是曾经的大明首辅,明道境的大学士。”
程越想起此间的遭遇,真是越想越怕。
被那道晦光罩住后,他整个人便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晦雾之中,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五感俱失,眼下脱困而出,当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还好这女人儒法不精。老爷留下的手段,但凡能发挥一成,我等早死无葬身之地了。’
想起此事,程越脸色一沉,这一路追杀,起初他们人多势众,又有内应,却硬是被陈氏用这些手段折了大半人手,如今只剩他一个。
“接连用了这么多,这回更是蓄势良久才发动,应当是没有了!”
程越心中郁结,自己修为在身,却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弄得如此狼狈,传出去简直是奇耻大辱。
“如今身份不同了!”
他深吸一口气,自我安慰道:“我不必怕她,敬她,这次不会失手了!”
“还有周道那小子……”
程越眼中光芒闪动,呢喃道:“这才几个月,就已经淬体三层了,难怪王公公点名要他……”
这等修行速度,在他数十年阅历中简直闻所未闻,一个家奴出身的小子,凭什么?
“大造化啊。”
他神情渐渐激动起来,眼下周府和王应朝的人都没了,这正是天赐的机缘!
“鞑子连年叩关,北方天灾连连,流民遍地,这朱明的天下,我看是撑不了太久了。”
程越眼中野心昭昭,他想起昔日在茶馆听那说书人讲的话本。
那开创大明三百年基业的洪武爷,在早年也不过是个乞儿!
他尚能提三尺剑,扫平南北群雄,登临天命,自己出身更胜于此,岂能久居人下?
“大丈夫当如是!听说北边还有什么义军,此间事了,便去瞧瞧。”
他胸中豪气顿生,眼下造化在前,就看自己能不能把握了。
“至于陈氏那女人?罢了……大丈夫何患无妻?若我封侯拜相,称王建业,什么女人没有?”
程越神情冷冽,目光扫过四周,不过片刻,便从草地上辨出了几行凌乱的足迹,一路延伸向山岭外。
他站起身,顺着周道几人离去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追了下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