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对谈
周道从屋内走出,向村外而去。
一口水井落在村头,井壁斑驳,上面爬满了沥青,像是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他走向井边,扯起井绳子,捞出了一只木桶,里面空空如也,上面爬满了蛛丝。
“没有……”
周道皱眉,将木桶放下,向村边的山上而去。
走进山中,周道越看越是觉得古怪,这村子附近的大山,植被稀疏,平日在山中随处可见的一些花草在这里都是稀罕物事。
“这下难办了……连一点可以食用的都看不到啊。”
就在他心中为难之时,脚边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事物,抬脚一看,几块坚硬的雪白硬块出现在眼中,在阳光下反射出细腻的纹理。
人骨。
周道低头看向脚边白骨,顺着朝前看去,一片还算茂盛的灌木丛映在了眼前。
他向前走去,拨开枝叶,三具露出白骨的人尸,正蜷缩在草丛中。
三具人尸,两大一小,身上没什么皮肉,衣衫也烂成了絮状。
两具大的脊梁骨弯曲得近乎变形,膝头抵进胸口,指骨紧紧蜷缩着,掌骨内还握着一把泥土。
那具小的被两具大的夹在中间,手骨还中抓一截枯黑的根须,握得很紧。
周道沉默了,侧过头想要将视线避开,突然身体一僵,看向了那具小小尸骨手中的枯黑根须。
他蹲下身,轻柔地把其小手展开,将那枯黑根须拿到了手中。
“这是……”
周道瞳孔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光,便立即将几具尸骨移到一旁,在原处发现几株相同的植物正茁壮生长着。
这植物的叶片呈掌状,花色紫蓝,扎根在土壤中的根茎呈黑色纺锤状。
“原来是附子!怪不得。”
他心惊不已,这附子也叫草乌、乌头,是中药的一种,但生食或者根部的汁液接触了伤口,便会心律严重失常而死,是真正的剧毒之物。
“难怪会是这个死状,原来是误服了这东西。”
周道顿时了然,眼中却是一亮,当即将这几株乌头挖出,揣在兜里。
‘多亏了自己经常去中医院找那几个家伙吹牛,不然这东西我还真认不出来!’
周道心中感叹,自己穿越前虽不学中医,却和几个中医专业的校友交好,一些中医上的药草和知识也是沾上了少许。
“要是遇到再遇到程越,就让他尝尝。”
周道嘴角勾起一丝冷意,这通脉境看着再厉害,也在人的范围内,还真能抗毒不成?
接下来,周道继续在山中搜索着,终于寻到了一条快近乎干涸的小溪,又拾到几株可以食用的药草,砍了些柴,就下山了。
……
“回来了?”
破旧的茅屋发出吱吱的声响,周道推开屋门,便听到了陈氏的声音。
他看向陈氏,只见她坐在塌前,一双呈紫青的白玉小腿依旧,这茅屋不避寒,能清楚的看到。
在发抖。
周道暗自发笑,将砍回的木柴塞到满是灰的灶台里,将那几株草药放在一个瓦罐中,烧起火来。
他又烧起一壶水,待水温稍暖,用手测了一测,便端到了陈氏面前:“试一下。”
陈氏秀眉微皱,似乎并太情愿。
周道叹了口气,说道:“夫人你这腿伤成这样,要是再不温一温,怎么走回湖广?我可拉不动两个。”
闻言,陈氏脸上神情终于闪过一丝犹疑。
或是知道眼下情况特殊,还是妥协了。
她有些扭捏地褪下那双沾满污泥的云头履,露出一对白皙的玉足,修长精致,雪白的足背上隐现青色的血管,五根脚趾细长晶莹,足心微红,似暖玉生晕。
周道看着那双脚,目光像被烫了一下,连忙别过头去,将水壶搁在榻边。
“夫人自便,我去看药。”
他转身走向灶台,耳根微微发热,那灶火映在脸上热烘烘的,方才那双玉足却像印在了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可……不对。
他往灶里塞了根柴,忽然回过神来。
“这脚……没缠过?”
周道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陈氏正将那双腿脚浸入温水中,水雾氤氲间,那双足确实天然舒展,骨节分明,没有丝毫被布帛束缚过的畸态。
他心里直嘀咕:在原主记忆里,大户人家的女眷哪个不是三寸金莲,这陈氏出身湖广富商,又是周府续弦,竟是一双天足?
可转念一想,周道倒也释然了,真裹了小脚,这连日奔逃,怕是早就废了。
还好没裹,不然自己怕不是真要拉两个。
陈氏将脚浸在温水里,寒意从足底一丝丝被抽走,她微微舒了口气,抬眼见周道背对着她蹲在灶前,耳根火光里透着一层薄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水中的双脚,足趾不自觉地往里蜷了蜷。
她倒是忘了,自己这双脚,是不该让外人看的。
可眼下这境况,冻伤不治,明日便走不了路,走不了路,便是拖累。
拖累多了,便是累赘,她不愿做累赘,振商那孩子还需要她。
她望着那个蹲在灶前添柴的少年人,衣衫隐约间透出其略显单薄的身影。
‘不过还是个半大孩子罢了。’
她收回目光,脚趾在水中轻轻舒展开,温热的触感从足底漫上腿部,紧张了数日来的身子终于有所舒缓。
不一会儿,灶台上的草药煎好,周道将几只洗净的破碗盛满,自己喝了一碗后,便一手一只端着向陈氏走来。
“给,这是龙芽草煎的,有补虚强身的效果。”
陈氏这次倒没再矫情,将接过汤药,感慨道:“谢了。”
周道点点头,将昏睡一旁的周振商扶起,把汤药灌入他嘴中,说道:“振商少爷连日跋涉,又不进荤腥,这才倒下了,这汤药正好能补一补,等身子暖了,或许就醒了。”
“你倒是有心。”
陈氏在一旁笑道:“怎在周府没见你懂这么多?”
“药也是食的一种,夫人忘了我父亲是厨子了?我自然是懂一些的。”周道一本正经地说道。
“是吗?”
陈氏有些愣神:“可不曾听你父亲说过……”
“夫人。”
周道突然出声将她从回忆中打断。
他在一旁蹲下,神情有些严肃地说道:“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关于我身上那枚……蛟丹的事。”
陈氏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盯着周道良久,说道:“你猜得没错……那枚蛟丹是老爷的手笔。”
周道眉头紧锁,试探着问道:“可我明明记得,这丹是我杀了那白蟒所得。”
“我先说明一下吧。”
陈氏身姿窈窕,将身子坐正,说道:“准确的说,你体内的那枚蛟龙内丹并非是蛟龙所化,而是一头即将化蛟的蚺之内丹,或者称为蛟蛇更合适。”
“蛟蛇……”
周道心中有疑,继续问道:“既然这是老爷手笔,如此珍贵之物为何会给我一个下人?这说不过去。”
这句他很早就想问了,这金丹神异不凡,定是珍贵之极,杨朝云说什么高门大户没有兴趣,在他看来极为荒谬,只是自己对这个世界一知半解,没法认证罢了。
“若是蛟龙之丹确实是重宝,但你这枚不是,只是蛟蛇之物罢了。”
陈氏淡然说道:“当然,毕竟这蚺即将化蛟,将渡雷劫,那便不同了。”
“蛟乃龙属,自有真龙气象,而这蚺渡劫之时,内丹中便会有一道真龙之气,这就是老爷想要的。”
“这真龙之气,对皇家修行大有裨益,本就是老爷要献给圣上的。”
说到这里,陈氏望向周道,低声说道:“可龙乃麟虫之长,即使是蛟蛇一类的龙属也自有天命庇佑,杀之者必遭天谴,家破人亡都不足为道。”
“所以老爷发现这头蚺时,便想到了避劫之法。”
避劫之法。
周道心中阴霾不定,询问道:“如何避劫?”
陈氏语气幽幽,说道:“便是找一命格强大之人,代受天罚。”
命格?
“儒门一道,有观气之法,也有易数之学,老爷本经治《易》,更是前大学士,即使官位已失,也还有几分明道气象,自然是发现了你身上的特殊,那……就是布局的开始。”
“命格……”
周道神情微怔,他命格强大吗?不过他能穿越到这个世界,本就不简单。
突然,周道想到什么,脸色阴沉地说道:“我父亲死后,我就被收作了周振商的书童,那他的死是否也和周老爷有关?”
陈氏螓首微垂,没有说话,像是默认了。
看到她这副样子,周道心中有些郁结,声音冷了起来:“继续说。”
陈氏神色略显尴尬,又继续说道:“老爷布局之后,便趁那蚺渡劫之时,将你引去,借你之手夺了那真龙之气。”
“那周振商呢?当时情况如此凶险,应劫我一个就够了不是吗?”
周道目露疑惑:“周老爷舍得让他宝贝儿子涉险?”
陈氏涩声道:“老爷为振商测算过,他命格有缺,应有劫难,需要有命格强大的人为他遮挡,来补全他的命格,那个时候你又是个耿直孩子……”
好家伙……
周道被气笑了,感情自己是被吃干抹尽,连每一分用处的算到了啊!
他笑出声,问道:“那这次呢?夫人带我回娘家省亲,不会也是觉得我命数强大,能避灾祸吧。”
陈氏脸上一丝红晕,背过头去了。
又说中了。
周道无语,一时间不知说什么为好。
“代受天罚却未死,你确实命格特殊,所以……”
陈氏语含歉意,低声说道:“我们是对不起你,今后肯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但眼下我们都有个必须面对的困难,不是吗?”
周道摆了摆手,说道:“这事以后再提,眼下最关键的是王应朝,他为何要抓我?真龙之气不是被取走了吗?”
他眼神微凝:“那天夫人交给他的东西,就是那真龙之气吧?”
陈氏颔首道:“没错,老爷身前与王应朝有约,将真龙之气交予他,嗯,嗯……准确的说是交给王应朝背后的那位张公公,由他献给陛下。”
“张公公?张彝宪?”
周道脸色微变,失声道。
“不错,你知道?”
陈氏神色诧异。
‘怎么不知道,“堂公婆婆”张彝宪……这可是崇祯朝的大太监,像王承恩之类都是后面了,要不是因为煤山自缢这事,知名度说不定没他高呢!’
周道内心吐槽着,但在表面不动声色地说道:“在学堂进学时,听李先生谈起过。”
“是吗?李耽会谈这事?”
陈氏瞥了一眼周道,并没有继续追问。
她继续说道:“崇祯四年,张彝宪被陛下委了“户工总理”,专督天下财赋,江南是大明钱粮重地,他的手自然伸到了这里。”
“吴江周氏在江南也算大族,历年隐匿的田产钱粮不计其数,老爷罢官后便明白,自己若一去,朝廷若要抓个典型,周家便是现成的靶子。”
陈氏轻叹一声:“老爷在朝时不党不派,身后自然无人照拂,所以,他与张彝宪做了一笔交易。”
“哦?便是那真龙之气。”
周道恍然,这便那王应朝上门的原因。
“不止如此,老爷还拿到苏州各大世家的一些名录,一并投献,此事,府上除了老爷只有妾身知晓……”
话说到这里,陈氏脸色突然一白。
可旋即,她又恢复表情,镇定自若地说道:“至于王应朝要你的人,恐怕是怀疑你身上还有残留的真龙之气吧。”
“还有真龙之气?”
周道想起自己体内那枚金丹的神异,心中紧张,说道:“他想对我做甚?凭什么怀疑还有残留?”
“可能要用些阴毒的法子,来撷取龙气,妾身也不是很了解……”
陈氏说道:“你毕竟古怪,明明应劫快要没了声息,却又活了过来,自是他人好奇。”
她轻声道:“不必太过忧心了,抓你多半是王应朝自己的主意,当今天子好脸面,龙气既已由张彝宪献上,闹大了终归不好看。”
“只要过了此劫,王应朝未必会再为难你,若他当真志在必得,当日便拿住你了,断不会给周家留半分颜面,毕竟只是一枚蛟蛇的内丹,除了那点龙气,也称不上多贵重。”
陈氏顿了顿,轻声道:“有时候,上头随口一句话,底下人是要拿命去办的。”
周道有了底,心中的压力也轻了许多,点点头谢道:“多谢告知,可夫人为何会被王应朝盯上?老爷不是已经打点妥当了吗?”
她表情漠然,轻声道:“老爷手里有些他的把柄,是一些私怨,你也只是牵扯其中,不用多深究。”
见陈氏不欲多言,周道心中虽疑,但眼下暂时弄清自己的处境就足够了,等事情结束之后再问吧。
“夫人早些歇息,我去外面巡一圈。”
他站起身,推开屋门,朝外走去,在心中思考着之后的对策。
屋内只留下了陈氏母子二人。
陈氏独坐榻边,玉手紧握,指节掐出青白之色。
那双美眸中,蓦地闪过一丝恨意,颤声低语:“老爷……今日所见,你早就算到了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