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低矮的土坯屋,残阳透过漏风的窗棂,在粗糙的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裕将换来的糙米倒进陶罐,又把柴刀、麻绳规整地放在墙角,众人吃过饭后,刘裕靠着土墙坐下,闭上眼,思索着接下来的方向。
既然来到了这里,首先要想的便是活下去,他不是原本那个刘寄奴,前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到了这里除了一点后世的见识,目前能依仗的也就是自身的这把子力气,要知道原主在历史上可是个追着两千人砍的猛人,把友军都看呆了。
他在心中一遍遍复盘自己如今的处境,自家是彻头彻尾的寒门庶族,祖籍彭城,永嘉之乱后南渡京口,世代无官无爵,父祖皆是底层吏员,如今双亲早逝,只剩他与继母、两个年幼的弟弟相依为命,家徒四壁,无半亩良田,无分文积蓄,平日里靠砍柴、打鱼、贩鞋勉强度日,甚至还曾因赌博欠下债务,在乡邻眼中,不过是个潦倒落魄的穷小子,受尽世家子弟的鄙夷与轻贱。
这便是东晋最残酷的世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自衣冠南渡以来,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谯国桓氏等世家大族把控朝堂,垄断官场,官员选拔全凭门第出身,寒门子弟即便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入仕流,一辈子只能做底层小吏、杂役,永无出头之日。清谈玄学盛行,世家子弟耽于享乐、鄙视武事、不务实务,把劳作、兵事视作贱业,朝堂之上尸位素餐,地方之上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
而天下格局,更是暗流汹涌。石勒建立后赵,统一中原北方大半地盘,压服匈奴、羌、氐各部,是五胡里最强的政权。石勒死后内乱爆发,石虎篡位,暴政嗜杀,国力透支,民怨沸腾。石虎死后诸子争位,后赵彻底崩盘,国内军阀割据,北方再度大乱。之后冉闵发动政变,颁布杀胡令,屠戮胡人,建立冉魏。遭到多方围攻,多年转乱致使人口锐减、田地荒芜。
一时之间,北方再度分裂,关中的前秦,河北的前燕,西北的前凉,代国的拓跋鲜卑,盘踞青州的段部鲜卑,还有姚襄等等一众势力。在此期间东晋朝廷也组织过北伐,可惜不是用人不当,就是功败垂成。在苻坚任用王猛后,先后统一了北方,如今的苻坚正是志得意满准备一统天下的时候。
在南方,东晋建立后,先是进入了王与马共天下的门阀格局,之后王敦不满朝廷制衡,起兵作乱,王敦败亡不久,便爆发苏峻叛乱,建康遭战火蹂躏。连续两场内乱使得世家兵权越来越重。朝廷只得依赖江东本土士族+南迁门阀共治天下。在庾亮、庾冰兄弟掌权,取代王氏话语权后,便主张意图北伐中原,奈何内耗严重、实力不足,北伐无果。形成了上游荆州、下游扬州对立格局成型;东晋长期荆扬对峙,内耗不断。直到桓温接手荆州兵权,先是领兵万余覆灭成汉,收复巴蜀,使得其威望暴涨;掌握长江上游全部军力。后面发动三次北伐:但是又刻意保存实力、最终惨淡收场。晚年威逼朝廷,图谋篡位,桓温死前虽然没能篡晋,他留下庞大的桓氏势力却也在后面的大战中发挥出了巨大作用。
如今是谢氏当局,谢安稳住朝局,调和各大门阀矛盾。谢玄坐镇京口,招募南北流民,组建北府兵。对内休养生息、整顿吏治;对外防备前秦南下。孝武帝司马曜逐渐亲政,想要收回皇权,暗中制衡谢家、桓家。朝堂暗流:司马皇室、陈郡谢氏、桓氏余部、王氏旧势四方博弈。东晋内部看似安稳,实则门阀林立、阶级固化,如今唯一出路便是参军,在淝水之战后,的中获取战功,积累资本,之后伺机而动。
大战将至,这是最坏的时代,寒门子弟,很能逆天改命,想要翻身,只能玩命。
太平盛世靠门第,乱世枭雄凭本事。他没有世家依仗,没有钱财人脉,能依靠的,只有
这具身躯。年轻力壮,天生勇武,有一身使不完的蛮力、敢拼命,这是乱世立足的根本;
加上对未来一些时局的把握,在接下来的战斗中顺利活下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想透这一切,刘裕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沉稳与坚定,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只有小心谨慎才能在这个吃人的时代顺利存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