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再升官?
这两人一唱一和,刚刚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众臣,顿时又有点回过味来了。
对啊。
忠心是忠心。
可骂皇帝也是真的骂了。
还骂得挺脏。
皇帝皇帝本来都被感动得差不多了,听到这话,脸色又微微一沉。
吕首辅一见不妙,正要开口,旁边又有几个看不惯陆守正出头的官员站了出来。
他们平时在朝中也自诩忠臣的,陆守正来了,他们不就被挤下去了吗?
“陛下,臣以为孙少卿和李署丞说得有理。”
“陆守正今日虽可称忠,却不可轻纵。”
“赏其忠心即可,若再重用,恐伤天威。”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朝中风向居然又转了。
皇帝坐在上头,眉头拧了起来。
这话也对。
要是今天真把陆守正捧得太高,往后人人都来一出摔帽骂君,那自己还活不活了?
陆守正心里暗骂。
这帮孙子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刚才哭得跟死了亲爹一样,现在一转脸就开始给自己上眼药。
李署丞和孙少卿一个干巴猴一个白胖猪,一唱一和,恨不得当场把自己按回泥里去。
陆守正脑子飞快转动,突然从地上直起身。
众人齐齐看向他。
李署丞心里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孙少卿也眼皮子直抽。
陆守正先看了看这两人,又看了看刚才附议的几个大臣,忽然笑了。
这笑容一出来,满朝都觉得有点怪。
因为这老头刚刚还哭得快背过气去。
现在突然笑了。
“好。”
“说得好。”
“真是说得太好了。”
陆守正拍了拍膝盖,慢腾腾站起来。
“你们说老夫冒犯天威。”
“说老夫方法不对。”
“说老夫不能重用。”
“这些话,老夫都听见了。”
李署丞强撑着道:“本官只是就事论事。”
陆守正立刻回头。
“你闭嘴。”
“你一开口,老夫就闻见一股拍马屁拍到脚后跟的味儿。”
殿里有人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
李署丞脸一下涨红了。
“你!”
陆守正根本不理他,继续盯着众人。
“老夫今日骂陛下,是骂得难听。”
“可你们这些人,嘴上倒是斯文,心里未必比老夫干净。”
“陛下来迟,你们心里有没有怨?”
“有。”
“但你们不说。”
“因为你们怕丢乌纱,怕少俸禄,怕得罪人,怕好日子没了。”
“老夫不一样。”
“老夫快死了。”
这句一出,场面又静了。
陆守正自己都觉得这话挺有气势。
实际上说的也是实话。
他现在还真就是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状态。
“老夫七十岁。”
“无儿无女,无牵无挂。”
“要钱没钱,要命也只剩这么一点。”
“既然如此,老夫为什么不能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难道非要像你们一样,明明心里知道不对,嘴上还一口一个圣明,一口一个英断,一口一个陛下睡得好、睡得妙、睡到辰时呱呱叫,这才叫忠臣?”
这句话太损了。
有几个年轻官员肩膀都开始抖了。
皇帝脸有点黑。
可又觉得这老头骂得……怪怪的,但竟然不完全没道理。
孙少卿咬牙道:“陆守正!你休得胡言!”
陆守正一扭头。
“孙少卿,您急什么?”
“老夫又没点您的名。”
“还是说,您平日里阿谀奉承太熟练,一听这话就自动对号入座了?”
“你……”
孙少卿那张白面胖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吕首辅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好。
好一个陆守正。
不惧强权,不畏群议。
这才是骨头硬的人。
朝中那几个原本附议的大臣,也被陆守正这一通顶得脸上发烧。
陆守正深吸一口气,忽然整个人气势一变。
“你们说老夫装模作样。”
“好。”
“那老夫今日就在这金銮殿上,把话说明白。”
“老夫这一生,寒窗苦读,穷困潦倒,七十才得一末流小官。”
“若是为了自己,老夫早该烂在乡里,何必跑到这京城来受冻受气受白眼?”
“老夫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来的。”
“老夫是想看看,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人愿意说真话!”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头望向金殿。
望向皇帝。
也望向满朝文武。
“大丈夫立于朝堂。”
“若只知保身,只知媚上,只知拿着俸禄混日子,那与木偶何异?”
“老夫所求,不过四句!”
吕首辅愣住,“什么四句?”
满朝官员也不由自主竖起耳朵。
皇帝竟也坐直了些。
陆守正缓缓开口。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四句话落下。
金銮殿内外,瞬间死寂!
吕首辅嘴唇哆嗦着,身体不断抖抖抖。
刚才还上蹿下跳的李署丞,像是被人一巴掌拍进了地缝里,脖子缩得只剩半截。
孙少卿那张白胖脸也僵住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还搭在龙案边沿,也呆傻住了。
陆守正站在殿中,表面上挺胸抬头。
实际上心里慌得一批。
话说大了?
这四句太猛了?
满朝文武怎么都不说话?
难不成这些人没听懂?
还是觉得老夫吹牛吹得太狠,要把老夫拖出去打一顿?
陆守正眼珠子悄悄往左右一扫。
这一扫,差点没把陆守正吓得倒退三步。
左边一个刑部郎中眼眶通红。
右边一个礼部主事嘴巴半张。
再往前看,一个都察院御史死死捂着胸口,像是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最离谱的是吕首辅。
吕首辅脸上的泪都流到胡子里了。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正九品署丞!
那眼神像是在看祖宗显灵。
陆守正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刻,吕首辅嗷的一声尖叫出来!
“好!”
这一声好,震得殿梁都像晃了一下。
吕首辅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好一个为天地立心!”
“好一个为生民立命!”
“陆大人啊!”
“老夫活了六十余年,今日才知道,何为读书人的心气!”
吕首辅根本不给陆守正开口的机会,扭头就十分激动的说,“诸位同僚!”
“你们听明白了吗?”
“陆大人方才这四句话,不是为了陆大人自己说的!”
“这是替天下读书人说的!”
“这是替天下百姓说的!”
“这是替先贤圣道说的!”
“这是替后世万代说的!”
“老臣请旨!给陆大人升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