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的第三天,事情来了。
那天下午,五个人正在格斗房里练配合。远策的血珠把最后一个沙袋打漏了,沙子流了一地,他站在那里喘气,手指上缠着的绷带又红了一圈。
林曼德靠在墙上,指尖冒着烟,刚才连续弹了十几发火苗,食指和中指烫得发红。
林森蹲在角落里,把射出去的骨刺一根一根从靶子上拔下来,骨刺上沾着靶子的碎屑,他用袖子擦干净,收回去。
明亮在做俯卧撑,做到第一百八十个的时候趴下了,脸贴着地面,不肯起来。
“最后二十个。”远策说。
“做不动了。”
“那你躺着吧。”
明亮趴了三秒,翻过身,盯着天花板,嘴里开始数。“一百八十一、一百八十二、一百八十三……”他躺着数的,一个都没做。
斩秋站在格斗房另一头,握着鱼竿,对着空气甩。
他的鱼竿还是没有线,环孔里什么都没有,但陈洛说了,“甩空气也要甩”,他就甩。
甩了三天了,手心磨出了一层薄茧,胳膊甩得酸疼,鱼竿的竿梢在空气里画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
他听见明亮在数数,数到一百九十一的时候停了一下。
“铁皮人,你躺着数的也算?”林曼德头也没抬。
“算,怎么不算?我脑子做了也算做了。”
“那你脑子做了两百个,身体一个没做,明天你跟你脑子去训练,身体留在宿舍睡觉。”
明亮不数了,翻过身继续做。一百九十一、一百九十二、一百九十三。每做一个,他都喊一声,声音大得整个格斗房都在震。
陈洛从门口走进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嗯”了两声,“好”了一声,挂了。
五个人停下来看他。
陈洛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屋子中央,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给你们训练了这么久,浪费我这么多时间,终于可以让你们可以去测试一下你们的训练结果。”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城西旧厂房区,两只妖。一只伥鬼妖,一只狗妖。都是D级,对你们来说说强不算强也不算弱。而且也是刚被发现的,还没吃过人,但已经开始盯人了。你们去处理一下。”
远策皱了一下眉。“我们五个?”
“你们五个。练了两周了,该出去溜溜了。”
明亮举起了手。陈洛看他,他放下手,又举起来。
“说。”
“陈哥,D级的妖,我们五个打两个,是不是有点过分?”明亮嘿嘿笑了两声,“五个打两个,多不好意思。”
“那你自己去打?”
明亮想了想。“还是五个吧。五个打两个,浪漫。”
“浪漫你个头。”远策在旁边说了一句。
“521嘛,我爱你。”
“那你一个人去打两个难不成就是121?正步走?”林曼德把手指上的灰擦在裤子上。
“你这小辣椒,你能不能别拆台?”
“我这是配合你。”
林森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
陈洛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行了,别贫了。任务要求:找到它们,杀了它们,回来。难度不高。但是——”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要是连两只D级都搞不定,就不用回来了。该回家喂猪的喂猪,该回家当猪的当猪,不要浪费社会资源。”
明亮又举手了。“陈哥,喂猪和当猪有什么区别?”
陈洛看了他两秒。“喂猪是你养猪。当猪是你被人养,明白了嘛。”
明亮把手放下来了。
去城西的路上,车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林曼德开车,远策坐副驾驶,后排四个人挤成一团。
明亮坐中间,左边是斩秋,右边是林森,腿伸不直,膝盖顶着前面的座椅靠背。
他扭来扭去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把两条腿叉开,占了斩秋和林森的位置。
“你腿能不能收一收?”林森说。
“收不了,太长了。”
“你才一米七。”
“我腿长一米二。”
林森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他把目光转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脸。
“骨刺佬,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明亮转过头看他。
“没话。”
“你平时就没话。今天更没话。”
“那就对了。”
明亮被噎了一下,转头看斩秋。“钓鱼崽,你的线什么时候出来?”
斩秋低头看着手里的鱼竿。竿身搭在膝盖上,末端的环孔里什么都没有。“不知道。”
“你不急?”
“不急。”
“你不急我急啊。你天天拿个没线的鱼竿站那儿甩啊甩的,我看着都替你累。”
“你替他自己累,你自己俯卧撑少做五十个就不累了。”远策头也没回。
“我又没跟你说话!”
“我跟你说了。”
明亮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林曼德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路,颠了一下,后排四个人同时弹起来,脑袋撞在车顶上,咚咚咚咚四声,像打鼓。
“小辣椒,你开车能不能稳点?”林森捂着脑袋。
“路不平。”
“那你不能开慢点?”
“开慢了谁去收妖?你?”
林森不说话了。
明亮揉着头顶,突然笑了一声。“你们说,那两只妖长什么样?”
“伥鬼妖都长得差不多,歪鼻子歪嘴,手指特长,笑起来瘆人。”远策说。
“狗妖呢?”
“狗妖就是狗。”
“能变成人吗?”
“D级的变不了。就是一只大狗,可能比普通狗大一点,凶一点。”
明亮想了想。“那咱们五个打一只歪脸怪和一只大狗,那不是手拿把掐?”
“你手拿什么掐?”林曼德说。
“手拿铁皮掐。”
“你的铁皮能掐狗?”
“能,掐狗脖子,然后一套组合拳。”
远策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上次掐鸡脖子都掐了半天,鸡没死,反而你先被啄了。”
“那不一样!”
“你说什么不一样?”
“那不是普通的鸡,那是一只战斗鸡!”
“鸡就是鸡,没有战斗鸡。”
林曼德又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
两边的路灯消失了,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地面,碎砖、杂草、生锈的铁皮,一一从灯光里冒出来,又消失在车后的黑暗中。
“快到了。”林曼德说。
车里的笑声小了下来。远策把绷带又紧了一下。
林森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活动了一遍,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明亮深吸一口气,皮肤开始从白变灰,从灰变铁青,从铁青变暗灰。
斩秋握紧了鱼竿,竿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在车内的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
“行了,”远策说,“别紧张。不就是两只D级吗,咱们五个,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死它们了。”
“你的唾沫是水,能淹死。我的唾沫是火,烧不死。”林曼德把车停在一堆碎砖旁边,熄了火。
“那你就吐火,不用唾沫。”
“你到底要不要一人一口唾沫?”
“我就是打个比方。”远策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和霉味。
五个人站在车旁边,辨识戒指在黑暗中亮着白灯,五颗白灯,像五只萤火虫。
远处厂房的黑影趴在地上,窗户破了大半,像一排排张着嘴的黑洞。风灌进去,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
明亮搓了搓手。“这地方,拍鬼片都不用布景。导演直接把摄影机往这儿一架,演员都不用,光拍这房子就能把人吓死。”
“闭嘴,跟着走。”远策走在最前面。
厂房很大,分上下两层。钢结构的楼梯锈得不成样子,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像随时会塌。
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混着铁锈、鸟粪,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菜市场卖鱼的那个摊子,收摊之后留下的味道。
一层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碎砖、破布、生锈的螺丝钉,墙角堆着一堆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废纸,发黄发脆,风一吹就散。五个人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上二楼。”远策说。
钢结构的楼梯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
斩秋每踩一步都担心它会塌,但它没塌。二楼比一楼还空,连墙都没有,只有几根柱子撑着屋顶。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叫。
“什么东西都没有。”明亮站在柱子旁边,环顾四周。
“不可能。”远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妖在哪?躲起来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远策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一道黑影从二楼的阴影里射了出来。
不是钢管,不是铁皮。是一只狗。
它太大了。比斩秋见过的任何狗都大,站起来能到一个人的胸口。
毛是黑色的,黑得不反光,像一团会移动的影子。它的眼睛是黄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烧红的炭。
它的嘴张开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牙龈上挂着口水,在空气中拉成一条条亮晶晶的丝。
它直奔明亮的喉咙。
没有人反应过来。远策的血珠还没凝聚,林曼德的火苗还没弹,林森的骨刺还没射,明亮的铁化才变了一半,斩秋的鱼竿还握在手里没动。
明亮只来得及把胳膊抬起来挡在脸前。
狗咬住了他的小臂。铁化的皮肤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像牙齿在铁板上刮过,那声音刺得人头皮发麻。
明亮的脸色变了,不是疼,是惊讶。
他的铁化能挡住刀砍,但这只狗的牙齿咬进去了。
不是咬穿,是咬住了,铁化的皮肤上出现了两排深深的凹痕。
“操!”明亮甩了一下手臂,狗没松口。它悬在空中,四腿离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明亮的小臂上,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
远策的血珠终于甩出去了。两颗,一颗打在狗的身上,一颗打在它的脸上。血珠炸开,狗被炸得松了口,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咚”的一声,石灰掉了一块。
它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头,黄色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更亮的光。
它盯着远策。
远策盯着它。
然后,二楼的那边,阴影里,又走出了一个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