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举起了另一只手。完整的手，五根手指，灰黑色的，指甲发黄。

　　她朝离她最近的林森走了过去。林森跪在地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左手撑着地面，右手举着骨刺，骨刺从指节里钻出来，又白又尖，但他的手臂在抖。

　　“骨刺佬！”明亮挡在林森前面。

　　她没有看明亮。她绕过了他。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从明亮的左边绕过去，明亮转身跟，没跟上。

　　她走到了斩秋面前。

　　斩秋还跪在地上，喉咙被掐得有些喘不上气，脖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抬头看着她。她的脸烧掉了一半，半张脸是焦黑的，半张脸露出苍白的底色。那只剩一只手的手伸过来，五根手指抓住了斩秋的鱼竿。

　　“这根棍子，我要了。”她说。

　　斩秋握着鱼竿没松手。她用力一拽，斩秋整个人被她拽了起来，悬在空中。他的体重全部挂在鱼竿上，手指被勒得发白。

　　“钓鱼崽！”远策的血珠打在她身上，她没有松手。林曼德的火苗烧在她身上，她没有松手。林森的骨刺射在她身上，她没有松手。明亮砸她，她没有松手。她用那只仅剩的手，把斩秋连人带鱼竿举在空中，像举一个布娃娃。

　　“你们都打够了。”她说。

　　她的嘴巴张开了。不是之前那种裂到耳根的张——是更深的张，像一个黑洞。嘴巴里面不是喉咙，是空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黑暗深处一点点微弱的光。那光不是白色的，是暗红色的，像远处的火光。

　　斩秋看着那张嘴，看着嘴里的黑暗。他的鱼竿还在手里，竿身上的银白色光芒一明一暗，像心跳。他试着把鱼竿从中间分开——够不着接口。接口在他握着的部位上面十厘米，他的手被勒在鱼竿的中段，动不了。

　　“松手。”她的声音从那张大嘴里传出来，含混不清。

　　斩秋没松。

　　远策的血珠打在她张开的大嘴里。一颗血珠飞进了她的嘴里，炸开一片暗色的雾。

　　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猛地松了手。斩秋从空中摔在地上。她捂住自己的嘴，踉跄着退了两步。

　　“你往我嘴里打。”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愤怒。

　　远策站在五步之外，手指上的血往下滴。“你的嘴不是能虚化吗？怎么不虚化？”

　　她没有回答。她的嘴在慢慢愈合——不是虚化，是在长。被血珠击中的地方，伤口边缘长出新的组织，速度很慢，但能看见。

　　“她愈合的速度变慢了。”林曼德说。

　　“因为她已经没有虚体化的力气了。”远策咬破了第六根手指。

　　六颗血珠在他掌心里凝聚，从鲜红变成暗红。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手臂在抖。六颗血珠同时甩了出去——不是打她的脸，是打她脚边的地面。血珠炸开，碎水泥飞溅，她站不稳了，退了两步。

　　林森的骨刺从侧面射过来，射向她的膝盖。她躲闪不及，单腿跪了下去。明亮的拳头从正面砸过来，砸在她跪着的那条腿上，她整个人摔倒在地。

　　五个人站在她周围，大口大口地喘气。远策的手指在滴血，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好的。林曼德的指尖在冒烟，食指和中指的皮烧掉了，露着嫩红色的肉。林森的肩膀上还在流血，五个深深的印痕从左肩延到右肩。明亮的铁化褪了一半，肩上一个拳头大的凹坑。斩秋握着鱼竿，脖子上留着深红的指印。

　　她躺在地上，看着他们。

　　“你们打不赢我。”她说。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虚化，是膨胀。干瘪的身体像充了气一样鼓起来，灰黑色的皮肤被撑开，露出下面更暗沉的颜色。手指从断口处重新长了出来——新生的手指灰黑色，带着一层湿滑的黏液。腿也接上了，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

　　她站了起来。

　　比之前高了半个头。身体不再干瘪，肌肉线条在灰黑色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脸上的烧伤愈合了，新的皮肤灰黑色，比旧的更光滑。两只手都长出来了，十根手指，完整的，指甲更厚更黑。

　　“她比刚才更强了。”远策低声说。

　　她的气息变了。空气里多了一股浓烈的、说不清的压迫感。不是之前那种潮湿腐臭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像一块看不见的铁板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你们打了太久，”她说，“我吃饱了，也不装了。”

　　“吃饱了？”明亮的声音变了，“吃谁的？”

　　“你们的。”她笑了。嘴巴没有裂开，就是普通的笑，但那笑容停在脸上不动，像画上去的。“你们的血、你们的力、你们的恐惧，我都吃了。”

　　斩秋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纹路暗着，不亮。鱼竿还是鱼竿，没有线，没有钩，什么都没有。

　　她朝他走过来了。

　　斩秋把鱼竿拉长到两米三，横在身前。她的手抓住了竿梢，用力一拽。斩秋被拽得往前冲了两步，但没有飞出去——因为林森从侧面扑过来，抱住了斩秋的腰。

　　“拉住！”林森喊。

　　明亮从后面冲上来，抱住了林森的腰。远策抓住了明亮的肩膀。五个人连成一条人链，像拔河一样，和她拽着同一根鱼竿。

　　她的脚在地上犁出一道沟。她的力气很大，但五个人加在一起的重量更大。她的脚在往后退，一步一步的，鞋底在地面上磨出吱吱的响声。

　　“松手！”林曼德从侧面弹出一团火苗，烧在她拽鱼竿的手上。她的手指在火焰中被灼烧，皮肤发出焦糊的气味，但她仍然没有松。

　　她又弹了一团。又烧了一截，还是没有松。她弹了第三团、第四团、第五团，一团接一团，全部烧在同一只手上。火焰的温度越来越高，从橘红变成亮黄，从亮黄变成白炽。空气中的焦臭味越来越浓。

　　她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手腕以下的部分还挂在鱼竿上，但已经没有力气握紧了。

　　她退了两步，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腕。手腕以下的部分焦黑一片，皮肤卷曲，露出发暗的组织。她活动了一下残存的指节，动作僵硬而缓慢。

　　“你们伤到我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她朝林曼德冲了过去，速度比之前更快。林曼德来不及躲，只来得及把手挡在脸前。那只受伤的手腕撞上了林曼德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将林曼德整个人掀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她的左肩立刻肿了起来，疼得她咬紧了嘴唇，额头上沁出冷汗。

　　“小辣椒！”明亮扑了过来，铁化的拳头狠狠砸在那东西的后脑勺上。一下，两下，三下。她的身体被打得往前一栽，但她很快稳住，转过身来，用那只受伤的手腕扫向明亮的胸口。铁化的皮肤被震得凹陷了一块，明亮的身体晃了晃，胸口传来一阵钝痛，但他咬着牙没有后退。

　　“走！”远策拽着斩秋和林森往后退了两步。明亮扶起林曼德，林曼德的左肩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撑着地面站起来。

　　远策站在最前面。十根手指全部咬破了，十颗血珠在掌心里凝聚，汇成一大团暗红色的血球，有拳头那么大。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颤抖。他把血球甩了出去。

　　血球打在那东西的胸口上，炸开了。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掀翻在地。她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勉强撑起身体。她的胸口凹陷了一片，肋骨似乎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粗粝的声响。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又抬起头。

　　“你们又把我打伤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远策的血已经不够了。他的手指还在滴血，但血珠凝聚不起来了，只有几滴血从指尖滑落，落在地上，汇不成形。

　　她迈了第二步。

　　斩秋握着鱼竿，横在身前。竿身上的银白色光芒暗得几乎看不见。他的右手掌心不烫了，是凉的。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队友。远策的双手在颤抖，血已经不再流了，伤口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白中带红。林曼德靠着墙站着，左肩垂着，右手的手指上还残留着火星，但火苗已经弹不出来了。林森跪在地上，肩膀上的五个洞还在往外渗透明的液体，骨刺已经射完了，掌心里的伤口合不上。明亮的铁化褪了大半，皮肤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胸口那个凹坑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迈了第三步。

　　斩秋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她的声音，不是队友的声音。是从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不轻不重，靴子踩在钢结构的楼梯上，吱呀，吱呀，吱呀。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每一声都踩在她的心跳上。她停住了脚步，头微微转向楼梯口的方向。那张被烧焦半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愤怒的表情——是警觉。

　　陈洛从楼梯口走上来。

　　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右手提着那把刀。刀没出鞘。他穿着那件黑色的旧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圆领衫。

　　头发还是乱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一个被凌晨电话吵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