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闻言，再次抬头望向那尊龙首人身的塑像。

　　黄土塑成的神像，谈不上精美，可那双眼睛却隐约有几分神采，仿佛正俯视着庙中之人。

　　汤在注视神像，而神像也在注视汤。

　　这念头让汤心中一凛。

　　“若此处真有神……”汤沉吟片刻，低声问，“可否为我所用？”

　　伊尹没有立刻回答。

　　他细细感应着庙中的气机变化，良久才开口。

　　“君上，此事臣不敢妄断。需看其神为何……”

　　汤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得看这神是什么底细。

　　他转身在庙中踱步，目光从神像移向四壁，又落在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上。

　　庙不大，几步便走到尽头。

　　汤停下脚步，忽然开口。

　　“伊尹，你说此处淮水之下，可曾有神？”

　　伊尹微微一怔，思索片刻。

　　“君上，臣倒是想起一事。”

　　“说。”

　　“大禹治水之时，曾于淮河流域镇压一头水兽，名为无支祁。

　　那无支祁形似猿猴，白头青身，金睛白齿，乃是淮河之神。

　　当初大禹欲引淮水入海，无支祁阻挠，被龙族战神庚辰镇压于龟山之下。”

　　汤眉头微动。

　　“淮河之神？”

　　“正是。”

　　伊尹点头。

　　“可那无支祁向来以兴风作浪为能，从未听闻有孕育子嗣的神异。

　　况且他被镇压于龟山之下，应当无法脱身才是。此处庙宇所供奉的送子河神，却与无支祁全然不像。”

　　他又看了看那神像。

　　“无支祁从未有过送子之能。”

　　“此处有神，却未必是无支祁？”汤问。

　　伊尹拱手。

　　“臣只是觉得，若此神真是无支祁，那便怪了，一个被镇压的水神，如何能有这般神异？

　　若非无支祁，那这淮河中段何时又多了一位送子河神？”

　　汤沉默不语。

　　庙中安静下来，只余香炉中青烟升腾的细微声响。

　　就在此时。

　　那尊龙首人身的神像，忽然亮了。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神像之上弥漫开来。

　　伊尹脸色骤变，下意识挡在汤身前。

　　汤却伸手将伊尹拨开，上前一步，直面那尊神像。

　　“何人？”汤沉声问。

　　神像的嘴唇没有动，可庙中却响起一个声音。

　　“无支祁。”

　　汤瞳孔微缩。

　　“无支祁？那头凶猿？”

　　“不错。”无支祁顿了顿，“但如今只是送子河神无支祁。”

　　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是商侯，不能在神前失了气度。

　　“本侯汤，见过河神。”汤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商侯汤……”无支祁似在咀嚼这几个字，“似当初听闻过，大禹手下之后？”

　　汤直截了当道：“当初禹皇治水手下契，敢问河神，可是当年被镇压于龟山之下那位无支祁？”

　　“难不成淮河还有另外一头无支祁？”

　　“本侯不敢妄言。只是……送子河神，与传说中的无支祁全然不同。

　　无支祁兴风作浪，阻挠治水；

　　而此处河神赐福于淮河两岸，令妇人有孕，子嗣强健。两者截然相反，应当不是同一人。”

　　无支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神位其实如此不便之物，吾为河神，也为送子之神。”

　　汤愣住了。

　　伊尹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可你是如何……”伊尹仍不解。

　　“你不必知道如何。”

　　无支祁打断了他，“你只需知道，这淮河中段的水，确实能令妇人有孕，那些诞下的子嗣，确实力大无穷。这就够了。”

　　汤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河神是想与本侯做交易？”

　　神像的眼睛微微转动，落在他身上。

　　“商侯果然聪慧。”

　　“什么交易？”汤问。

　　“你帮吾脱困，吾助你征伐天下。”

　　庙中再次安静下来。

　　汤盯着那尊神像，目光深沉。

　　“河神如何助本侯？”

　　“兵源。”

　　无支祁简洁明了，“你方才也看到了，这淮河中段诞下的子嗣，三五岁便有寻常成人的气力。

　　若是长大成人，便是天生的战士。商部落缺的是什么，你比吾清楚。”

　　汤没有说话。

　　他确实缺兵。

　　商部落人口不多，能征善战的勇士更少。

　　若要与夏朝争锋，他需要一支精锐之师。

　　而这些淮河中段诞下的子嗣，力大无穷，若能为商所用……

　　“河神所说的兵源，便是这些孩童？过于少了。”汤问。

　　“不仅仅是这些孩童。

　　如今的淮丰部落不过小试牛刀。

　　若是吾继续动用神通，你派更多人前来，吾能让其效果更佳！”

　　汤没想到，如今有所名声的淮丰部落，居然只是小试牛刀？

　　“条件呢？”汤直截了当，“河神要本侯如何帮你脱困？”

　　“眼下不急。”无支祁答道，“吾被庚辰所封，那人道气运与大禹相连。

　　你若能伐夏成功，大禹遗留的人道气运便会削弱，封印也会松动。

　　届时吾自有办法脱困。”

　　汤微微眯起眼睛。

　　“河神的意思是……要本侯先伐夏，再助你脱困？”

　　汤没想过居然还有这好事，无支祁居然先帮忙，然后再帮其脱困？

　　无支祁继续道：“话还没说完，至于事成之后，封吾为淮河河神，兼送子河神，统管淮河流域及两岸生育之事。”

　　“所以河神与本侯，各取所需？”汤问。

　　“不错。”

　　汤沉吟良久，看向伊尹。

　　伊尹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赞同。

　　汤深吸一口气，转向神像。

　　“好。”

　　随着汤应下。

　　庙中的威压渐渐消散，神像双眼中的灵光也缓缓暗淡下去，仿佛那冥冥之中的存在已然离去。

　　伊尹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君上，您真要与此神合作？”

　　“有何不可？”

　　汤转身走出神庙，望向远处流淌的淮河，“他所求的是神位，本侯所求的是天下。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可他终究是妖。”伊尹压低声音。

　　“妖又如何？”汤头也不回，“只要能助本侯成就大业，妖也好，人也罢，皆可为本侯所用。更何况……”

　　他顿了顿。

　　“他如今的神位，是送子河神。根基在我人族，香火在我人族。

　　他与人族已然绑在一起，不会做不利于人族之事。”

　　“况且，若是吾以人族之主封其神，就可以人族之主毁其神！”

　　伊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君上圣明。”

　　汤喃喃道：“我可没那么容易被利用，至于到时候淮河所出之军。

　　待功成之后，再做定夺，废立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