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价报道出来后的第三天,医院又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这次来的不只是医务和财务。宣传、法务、院办,连平时很少露面的纪检联络员都坐到了桌边。会议室里没人说闲话,连翻纸的声音都很轻。
严世范还是坐在主位。
他手边摆着一只白瓷杯,杯盖扣着,没开。高唯德坐在右手边,脸色发灰,桌上那几份报表已经被他翻得边角起毛。程时坐在左侧,面前只有一份病历和一支笔。
“开始吧。”严世范说。
宣传科先汇报舆情。
门口堵了多少记者,网上有多少转发,哪几家媒体已经约了采访,哪几个热词正在往上冲,一条一条都摆到了桌上。汇报的人说得很快,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不敢抬头。
严世范听完,没表态,只转头看向高唯德。
“高主任,药价这一块,你先说。”
高唯德喉咙动了一下,低头翻开报表。
“目前曝光出去的几种药,院内定价确实高于同城医院。”他说,“但定价流程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前期采购、审批、加成、科室分摊——”
“我问的是结果。”严世范打断他,“不是流程。”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高唯德停了两秒,才继续往下说:“结果就是,现在外面抓着价格不放,家属也盯着账。我们得先把这部分切出来,不然整个医院都会被拖进去。”
“怎么切?”严世范问。
高唯德抬起头,额角已经见汗。
“先内部彻查。把药价问题和医疗过程分开。医疗是医疗,收费是收费,不能混成一件事。”
程时这时抬了下眼。
“收费不是围着医疗开的?”
高唯德脸色一变:“程副院长,我现在是在解决问题。”
“我也是。”程时说,“药是谁批的,价是谁定的,单是谁放出去的,你总得说清楚。”
“病人不是死在财务手里。”高唯德盯着他,“是死在病房里。”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更静了。
程时没立刻接,只把面前那支笔往桌上一放。
“那就连病房一起查。”他说。
严世范抬手,敲了敲桌面。
“够了。”
他说得不重,可这两个字一出来,谁都没再往下顶。
“现在不是你们互相推的时候。”严世范扫了一圈,“药价出了问题,就先查药价。外面要交代,院里也要交代。高主任,这件事你先停职配合。财务这条线,从今天起由院办和法务一起接。”
高唯德一怔。
“院长——”
“还有,”严世范没有看他,“病人治疗过程,也会有专门的人查。谁都别觉得自己站得干净。”
这话说得很平,可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高唯德坐在原地,手还按在那几张报表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手收回来,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会议散得很快。
人一走,会议室里只剩桌上没动过的水和一地压出来的椅脚印。
高唯德没有立刻出去。
他坐着没动,眼睛还看着主位那边。严世范已经起身,正在整理袖口。高唯德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压低声音:“院长,我有话单独跟您说。”
严世范停了一下。
“来吧。”
院长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亮着桌上的台灯。
门一关,高唯德站在桌前,脸上的灰色这时候才全露出来。
“您不能这么做。”他说。
严世范坐到椅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怎么做了?”
“停我的职,把我推出去,这不就是——”
“高主任。”严世范打断他,“你现在先把声音放低。”
高唯德嘴唇抖了一下,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压了回去。
“院长,”他往前一步,声音也低了,却更急,“药价的事,账上的事,您都知道。现在外面一闹,您先把我按下去,是不是太快了点?”
严世范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外面盯成这样,总得先有人出去挡一挡。”
高唯德的脸一下白了。
“所以就是我?”
“你是财务主任。”严世范说,“药价和账,先找你,不奇怪。”
“那后面呢?”
“先把这一阵扛过去。”严世范端起茶杯,碰了碰杯盖,又放下,“等风头过去。”
高唯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院长,”他声音发紧,“您这是让我去死。”
严世范终于抬眼看他,“你想活,就先别乱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厉害。
高唯德看着严世范,过了很久,他才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明白了。”他说。
门关上以后,严世范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叫住他。他只坐在原位,伸手把桌上的茶杯盖掀开,热气已经没了。
当天傍晚,高唯德被停职的消息就在院里传开了。
财务科外面站了不少人,看的人比干活的人还多。高唯德抱着一个纸箱出来,里面是他桌上的私人物品:保温杯、老花镜、几本账册、一个已经用旧的计算器。平时他走路总是很快,今天却慢得厉害。
路过大厅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黑白棋。
灯还是亮着。
门口的横幅也还在,记者比前几天更多。患者妻子站在人群最前面,声音已经哑了,还是在说:“把账给我说清楚。”
高唯德抱着箱子,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继续往外走。
没人上前跟他打招呼。
两天后,李主任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压得很低。
“李主任吗?”
“你哪位?”
“我在住院部后面的旧停车场等你。十分钟。”
电话挂得很快。
李主任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还是去了。
旧停车场那边灯坏了两盏,剩下的光照得很散。女护士站在一辆车后面,外面套了件灰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妆,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瘦了一圈。
李主任走近了两步。
“你找我?”
女护士没绕弯子,直接把一支录音笔递了过来。
“给程副院长。”
李主任没接:“这是什么?”
“你们想要的东西。”
“我听不懂。”
女护士看了他一眼,神色很冷。
“高唯德已经没了。下一个是谁,心知肚明。”她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这里面有你们想要的证据。”
李主任这才伸手,把录音笔接了过去。
“你为什么给我?”
“不是给你。”女护士说,“是给能保住我的人。”
她说完这句,抬手拢了拢外套领子,露出一截手腕。李主任看见那里有一点很浅的旧淤青。
“你想要什么?”他问。
“留条路。”她说。
“谁能给你留路?”
“程副院长。”女护士看着他。
李主任把录音笔收进口袋。
“我会带给他。”
女护士退后一步,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没回头。
李主任站在原地,等她彻底走远,才把口袋里的录音笔重新摸了一下。
冰凉的一小支,硌在掌心里,硬得很。
程时听那支录音,是在办公室里。
窗帘拉着,门也关着。录音笔放在桌面,声音开得不大。屋里很静,所以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严世范的声音。
高唯德的声音。
灰朽病。
单独立项。
高额费用。
前面的账。
后面的责任。
谁来担。
往谁身上压。
录音放完以后,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李主任站在桌边,手一直垂着,没乱动。
程时把录音笔关掉,放回桌上。
“谁给你的?”
李主任停了一下。
“一个女护士。”
程时抬眼看他。
李主任没有再往下说。
屋里静了几秒。程时没追问,只把录音笔收进抽屉,又拉开另一边,把前几天的药价材料和沟通录音整理表一起摆到了桌上。
“家属还在外面吗?”
“在。”
“媒体呢?”
“也在。”
程时点了一下头。
“市里那边什么时候来?”
李主任抬头
“后天上午,多半是因为这次的医疗事故,例行检察。”
程时把那几份材料压整齐,抽出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折起来,和那支录音笔一起装进了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信封。
“把这个给她。”
“给谁?”
“家属。”
李主任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直接给?”
“别让人看见。”程时说,“告诉她,想要一个说法,就别错过时间。”
李主任这才把信封拿起来。
“她会信?”
“人到了这一步,什么都会信。”
李主任没再问,转身出了门。
患者妻子是在第二天晚上拿到那个信封的。
那时门口的人已经散了一些,只剩下几家记者还守着。她坐在台阶边,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目光一直盯着医院大门。
李主任走过去时,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有人让我交给你。”他说。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接。
“谁?”
“你自己看。”
他说完,把信封放在她身边的长椅上,转身就走。女人盯着那只信封看了很久,才慢慢拿起来。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支录音笔,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后天上午十点,市委领导会来。
她坐在原地,先看那张纸,又低头看那支录音笔。过了很久,她把录音笔塞进包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后天上午,市里领导前来医院检察。
队伍很长,前后都有人跟着。严世范走在最前面,穿着深色西装,脸上带着这几天少见的笑。他一路介绍,从门诊、病房到设备、学科建设,声音稳,步子也稳,好像前几天那些横幅、记者、质疑,全都没发生过。
一行人穿过大厅时,医护都站在两边。大厅灯全开着,地砖擦得发亮,连门口那幅黑白棋盘都被人重新擦了一遍。
严世范正抬手指向大厅另一侧的导诊台,患者妻子突然从人群外冲了出来。
她没有扑过去,也没有哭,只站在几米外,声音抬得很高:
“各位领导,我实名举报济仁医院院长严世范!”
这一声落下来,整个大厅都停住了。
严世范转过头,脸色一下白了。
女人手里攥着那支录音笔,眼睛通红,声音却很稳。
“他和财务主任高唯德一起做假账,借我丈夫的病做账,抬高药价,推责任,害了人还要害更多人。”
说完,她当场按下了播放键。
大厅太静了,录音里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严世范。
高唯德。
单独立项。
高额费用。
把账并进去。
出了事,压给下面。
领导们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严世范往前走了一步:“这东西哪来的,这是污蔑!”
女人往后退了半步,握着录音笔的手一点没松。
“你别过来。”
旁边的人已经围了上来。保安想拦,又不敢真的碰。记者们反应得最快,几乎同时把镜头全抬了起来。
站在后面的李主任看着这一幕,没往前挪。
程时也在不远处。
他站在住院楼门口,和人群隔着一段距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直看着大厅中央。录音放到一半时,他抬手把白大褂袖口往上折了一下,动作很轻。
十分钟后,院里临时腾出了会议室,市里领导,医院高层,纷纷落坐。
再往后,事情就快了。
专案组进驻。
办公室封存。
财务资料调走。
严世范被带离医院。
高唯德原本只是停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很快被正式立案。前后不到一周,院里最上面的两个名字都从门牌上撤了下来。
楼里的人还是照常上班,照常换药,照常交班。只是每层楼都安静了很多。
风波过去后,程时成了代理院长。
任命下来那天,他没有去大厅,也没有参加什么欢迎仪式,只在原来的副院长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等院办的人来通知,才起身去了顶层。
新办公室比原来大很多。
桌子换了,沙发也换了,连窗帘都比以前厚。只是墙上原本挂着的字没摘,书柜也还没完全清出来,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个没来得及搬走的旧纸箱。
程时走进去以后,没有立刻坐下。
他先站在窗边,看了楼下一会儿。住院楼前还有记者,但比前几天少了很多。患者妻子也不在门口了。
敲门声响起来。
“进。”
李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新文件。
“师傅,院办那边让您先看这几份。”
程时回过头。
“放桌上。”
李主任走过去,把文件一份份摆好。放到最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新办公室,又看了一眼程时。
“楼下刚撤掉一批媒体。”
“嗯。”
“高主任那边,听说已经正式批捕了。”
程时没有接这句,只拉开椅子坐下,把最上面那份任命文件翻开。李主任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才又说:
“严院长那边,也出不来了。”
程时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李主任停了停,笑意很浅。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个事情终于结束了。”
程时把文件合上。
“结束?”他说,“也许吧。”
李主任没再出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桌沿,也落在那几份刚放下的文件上。电话机摆在桌角,一直没响。
程时坐在新院长的位置上,手压着桌面,停了很久。
楼下,医院还在照常运转。
护士站的铃响了。
推床从走廊过去。
门诊叫号一声接一声。
跟前几天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