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八月末,天刚蒙蒙亮,塞外寒风裹着碎沙,刮过大同左卫斑驳的黄土城墙。
距枯沙窝夜袭击退朵颜哨骑,已经过去整整十二日。
依大明《军政条例》边军功勘规制,参战士卒自战事了结之日起,全数拘押于卫所营房,由所官、吏目逐一点验核功,无百户以上官印手令,不得擅自离营半步,违者以逃军论罪。沈砚之身为带队小旗,这十二日里奔走于百户衙署与营房之间,反复呈报战情、核对阵亡伤兵名册、按律画供具结,连归家歇息的片刻闲暇都成奢望。唯有每日轮值间隙,才能抽空返家,手把手指点弟弟沈砚青练箭。
“拉弓时肩背需绷直如弓,屏息时心神需沉凝如水,五十步外草靶,箭箭必锁咽喉、心口等要害,半分含糊不得。”
“边地军户,生来靠弓马武艺立身,武艺不精,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早晚丢了性命。”沈砚之松开手中弓弦,望着靶心上密密麻麻的箭痕,声音沉实,字字砸在沈砚青心上,“你多练一分臂力,多攒一分准头,日后鞑子窜扰,方能护住自身,守住娘和小妹。”
沈砚青攥着磨得温润的木弓,胳膊酸麻得不住打颤,却半点不肯松懈,一遍遍重复拉弓、瞄准、放箭的动作,闷声应道:“哥放心,我绝不敢偷懒,定把箭术练扎实。”
待到天光破晓,薄雾渐渐散开,晨光漫洒在大同左卫的城墙之上。家中灶上温着一锅粗杂粮粥,配着一碟齁咸的腌菜,正是边关军户最寻常的早饭。沈砚之匆匆扒了两碗垫肚,擦净嘴角沙尘,才辞别家人,快步赶往卫所医馆。依大明军规,伤兵皆集中在官办医馆疗养,由医官与军士轮番值守,非本管将校不许随意入内,他也只能趁着晨间医官交接班的空隙,快步入内探望麾下弟兄。
陈力左肩刀伤深及肌骨,创口尚未收口,周遭皮肉红肿不消;刘柱腿上箭伤虽结薄痂,依旧抬举无力,连端碗都费劲。两人见沈砚之进来,强撑着要起身行礼,被他快步按住。沈砚之将怀里揣的半块杂粮饼递过去,语气沉稳笃定:“功册已呈百户衙署,转千户署复核,斩虏赏银、阵亡抚恤,皆按边功核发,一文都不会少你们的。”
“全靠大人带我们死战,不然我们可能早埋在枯沙窝的黄沙里了。”陈力喉间发哽,同屋刘柱也连连称是,看向沈砚之的目光也满是敬重。
沈砚之安抚几句,让他们安心养伤,便匆匆离去。此时卫所街巷间,枯沙窝战功的议论早已沸沸扬扬,人人都知他以小旗之身力克哨骑、固守墩台,升迁已是板上钉钉。他一路平稳前行,背后不乏艳羡与敬畏,更有暗藏的嫉恨。总旗高奎数次在百户衙署廊下撞见他,脸色阴鸷如墨,碍于百户张渊在场,只敢冷眼侧目,不敢上前滋事。不过这一切,沈砚之都视而不见,静候功册核定与最终处置。
午后时分,百户衙署云板敲响,传令军士沿街召集所辖军士、旗官齐聚广场。
沈砚之整了整半旧戎装,衣襟上的沙渍与甲片上的战痕未消,缓步走到队列前排。广场甲叶碰撞、人声低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百户张渊一身正六品武官常服,端坐案后,待人群肃静,朗声宣告:“本月十二,枯沙窝哨墩遭朵颜哨骑袭扰,小旗沈砚之率部死战,协同卫所夜不收全歼来敌,斩虏首两颗,固守墩台不失,战功确凿,已录军册,报备兵部!”
话音一落,广场一阵骚动,看向沈砚之的眼神愈发敬畏,高奎一党则面色晦暗,满是不甘。
张渊话锋一转,声色骤然严厉:“原总旗刘成,身为旗官,玩忽职守,私受贿赂,徇私调派军士陷险,又侵吞月粮、克扣军需,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刘成腿一软,瘫跪在地,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
张渊目光再移,沉喝一声:“王冲!”
王冲脸色惨白,踉跄出列,“噗通”跪倒在地,头死死抵着黄沙。
“你为避枯沙窝哨墩的日常轮值,向刘成私献精米两斗、碎银一两,行贿避战、紊乱军规,人证赃证俱在,可知罪?”
“属下知罪……求大人开恩。”王冲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依大明律,行贿避阵,本应杖七十、枷号三日,发往杂役营!”
话音未落,沈砚之迈步出列,拱手深揖:“大人,卑职有一言。王冲虽触犯军规,然其人孔武有力,是披甲战卒。如今卑职即将调任镇虏墩,孤悬塞外,逼近虏骑牧地,兵少械缺,正需勇力之人。恳请大人从轻发落,免其枷号杂役,令其随我赴墩,戴罪立功。若他仍不知悔改,卑职必以军法重处,绝不姑息。”
张渊沉吟片刻,念及沈砚之新立战功,又知镇虏墩艰险,点头准允:“既沈总旗求情,从轻发落:改杖三十,记大过一次,免枷号杂役。杖刑后由医官敷药休养,三日后随沈总旗赴任,归其麾下戴罪立功。再犯,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王冲又惊又愧,连连叩首,额头磕出黄沙血印:“属下谢大人宽宥!谢沈小旗成全!此去镇虏墩,必拼死效力,严守军纪,绝不再犯!”
行刑军士将王冲带下行刑,杖毕敷药,他伤痛难忍,佝偻着身子一瘸一拐,望向沈砚之的眼神满是愧悔。
张渊挥挥手,朱笔判下:“革去刘成总旗职,贬为普通军士,发往边地最远杂役营,永不叙用!”
军士将面如死灰的刘成拖下,广场众人噤声不语。
清退刘成、补上空缺,张渊再度持札宣告:“沈砚之作战勇猛,治军有方,胆识过人,特擢升总旗,卫所出札备案,调任镇虏墩驻守,兼管周边两座小墩,统辖墩军,镇守边关隘口!”
沈砚之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如枪,双手接过委任札付,声震广场:“卑职谢大人提拔,必死守边墩,寸土不让,不负大人嘱托,不负朝廷,不负边关百姓!”
“起来吧。”张渊抬手示意,让人捧上赏银,“按边功规制:斩虏首一颗赏银三两,两颗共六两;固守墩台额外犒赏四两;所部无溃逃,再加二两——总计十二两白银,悉数赏你。”
伤兵犒赏亦依次发放。陈力、刘柱等伤者各得犒赏银二两五钱,其余士卒每人一两五钱。此前缴获的三匹鞑子健马、弓箭甲械,尽数划归沈砚之调配,充作墩防之用。
十二两白银沉甸甸的,带着官银冷硬的质感。沈砚之心中盘算:取出四两交与母亲贴补家用、操办秋收,余下八两随身携带,用于镇虏墩购粮、修械、应急,分毫不能乱花。
诸事交割完毕,张渊遣散众人,独留沈砚之入内室。
室内墙上挂着边塞地形图,墩台、隘口、虏牧之地标注清晰。张渊神色凝重:“砚之,你这升迁是拿命拼来的,可镇虏墩是个火坑,你千万当心。”
沈砚之拱手静立,静静聆听。
“镇虏墩比枯沙窝更靠塞外,距朵颜、泰宁虏骑极近,窜扰掳掠时常有之,防务本就艰险。高奎是王千户的小舅子,你当众驳他抢功,他早已怀恨,王千户也暗中授意,克扣镇虏墩半数粮草与羽箭,只发最差的粮械。”
“明是升迁,实则把你推到险地。内缺粮草军械,外有虏骑窥伺,高奎等人恐怕还会在卫所使绊,你万事小心,行事周全,莫给人留下构陷把柄。”
沈砚之躬身行礼:“多谢大人提点,卑职牢记在心,绝不授人以柄。”
“你父亲与我一同戍边,情同手足,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张渊拍他肩头,“你可从所部挑心腹弟兄同往镇虏墩,身边有帮衬,遇事也有商量。”
沈砚之谢过张渊,直奔军士营房选人。
他先点了陈力、张策、刘柱、王顺等枯沙窝旧部,皆是一同在枯沙窝哨墩御敌的弟兄,忠心可靠,战力久经考验。当然李老憨与张娃子,一个经验丰富,一个会修补军械,都是能用得上的人手。几人听闻要随他前往镇虏墩,全都满心欢喜,当即应下,着手收拾行装。
众人收拾之际,沈砚之目光扫过人群,淡淡开口:“王冲。”
王冲杖伤未愈,拄着腿垂首站在角落,一身愧疚不安,闻言连忙踉跄上前。
沈砚之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为你求情,不是宽宥你的过错,是镇虏墩缺兵少勇,正需要人手。你若真心改过,便随我赴墩,以军功抵罪,今后严守军纪、听从号令,有功必赏,违纪必罚,你可愿意?”
王冲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强忍伤痛躬身抱拳:“属下愿意!任凭总旗差遣,赴汤蹈火,绝无二心,定拼死戍边,报答总旗活命之恩!”
沈砚之微微点头便不再多言。
随后他前往千户署交割墩防文书、领取军需,刚进门便遇上王千户与高奎。王千户面色淡漠,语气带着几分敲打,叮嘱他安分守己、管好麾下士卒,高奎站在一旁,面带假笑,眼底满是幸灾乐祸。沈砚之礼数周全,恭敬应答,顺利办完交割,领到的粮草军械却皆是劣质残旧之物,粮草掺沙,军械破损,连基本守备都难以支撑。
从千户署出来,沈砚之径直回家。
此时已是八月底,边关正值秋收,院里堆着刚收割的谷穗,母亲带着弟妹在院中等候,八岁的小妹沈砚禾见他回来,立刻蹦跳着扑进他怀里。沈砚之抱起小妹,温声告知自己升任总旗的消息,随后从怀中取出四两白银,郑重递到母亲手中,让她留作家用、打理秋收。
母亲攥着银子,眼圈泛红,满是不舍地叮嘱:“你此去镇虏墩,离城三十多里,风沙大、鞑子多,处处凶险。墩上军规严,半年才能轮休一次,轻易回不了家,家里有砚青打理,我能照料好自己和弟妹,你不必挂念。只求你万事当心,刀枪跟前莫逞强,护好自己,娘等你平安归来。”
沈砚青也连忙开口,让兄长放心赴任,定会守好家门、勤练武艺,未来保护母亲小妹,跟随兄长建功立业。母亲抹着眼泪,连夜为他缝补行囊、收拾衣物,把备好的干粮仔细包好,一遍遍叮嘱他在外保重。
八月二十七清晨,三日交接期限已到。
沈砚之带着挑选好的十六名弟兄,牵着战马,驮着微薄的粮草与破旧军械,踏上前往镇虏墩的路途。一路风沙弥漫,越往塞外越是荒凉,戈壁茫茫,草木枯黄,寒风呼啸不止,一行人步行近两个时辰,终于看到远处矗立的夯土墩台,斑驳破旧,却笔直挺立,正是镇虏墩。
镇虏墩,是大同左卫前沿的边地火路墩,通体黄土分层夯筑,底宽顶窄成方锥之形,高近三丈,比枯沙窝墩高出丈余。墩身历经数十年风沙雨雪侵蚀,外壁爬满深浅裂痕,多处夯土剥落,露出紧实土芯,全无砖石包边,尽是边关墩台的粗粝沧桑。墩台四周挖着窄深护壕,壕边插满削尖木栅,用以阻拦虏骑靠近;墩体一侧开着仅容一人躬身出入的窄门,厚木为扉,常年紧闭。墩顶筑有矮短女墙,开着瞭望口与箭射孔,中央垒着烽火池,堆着干柴、牛粪与狼粪,专司传烽示警;墩下靠墙根,搭着两三间低矮土坯营房,覆着破旧茅草,墙缝透风,便是墩军栖身、存放粮械的所在。墩台孤悬戈壁荒滩之上,四周百里不见人烟,唯有漫天黄沙与枯败荒草。寒风卷着沙砾,簌簌打在夯土壁上,穿进壕沟栅缝、绕进营房间隙,呜呜作响,满是边关苦寒萧瑟,连飞鸟都极少落脚。
沈砚之勒住缰绳,望着这座孤立塞外的孤墩,这里将是他新的战场,亦是他从一介边军真正立足边关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