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城山下青城镇
哥哥送我到车站那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
我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送站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也不嫌热。别人家的哥哥送妹妹,多少要念叨几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别乱吃东西”,他就冲我摆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但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块青色的玉佩,又觉得他其实什么都说了。
这玉佩戴了三天了,从一开始的冰凉到现在跟体温完全融在一起,戴习惯了之后甚至会忘了它的存在。但偶尔动作大一点,玉坠晃到锁骨上,会有一瞬间的凉意,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心口。
高铁开了四个小时,周小婉在旁边吃了两包薯片、一盒饼干、三个果冻,还逼我帮她拍了一百多张自拍。这姑娘的胃就是个无底洞,脸上永远挂着那种“我要开始搞事情了”的笑容。我们是高一认识的,她坐我前桌,第一天就回头问我借橡皮,然后就没还过。这么多年了,橡皮没还,人倒是赖在我身边不走。
“小雨你看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个躺着的人!”她趴在车窗上,鼻子都压扁了。
窗外已经是连绵的山影。越往西走,山就越多越高,隧道一个接一个地穿,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偶尔能看到山腰上飘着薄薄的雾气,把树和石头都罩得朦朦胧胧的,像是山水画里那种留白。
下午两点到的青城镇站,是个小站,站台上就我们两个人下车。空气比城里凉快不少,有股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深吸一口,胸腔里都是凉丝丝的。
我们订的客栈在古镇里面,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穿着碎花围裙,嗓门大得能当喇叭使。“哎哟两个小妹妹自己出来玩啊?胆儿可真大!我跟你们说啊晚上别往山里走,最近山里不太平——”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然后飞快地换了个话题,“房间在二楼,热水器有点毛病你开的时候轻点拧!”
“不太平是什么意思?”我追问了一句。
老板娘已经转身去厨房了,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就是让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别瞎跑!”
我和周小婉对视了一眼,她冲我做了个鬼脸,显然没当回事。
古镇不大,就两条街,一条沿着河,一条在半山腰。青石板路被磨得光光滑滑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路两边全是那种老式的木房子,屋檐挑得高高的,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
河里有人工养殖的锦鲤,红红白白的挤成一团,游客扔个馒头渣下去能炸开一朵花。
周小婉从进古镇第一秒就开始拍照。她拍照有个特点——同一个角度要拍二十张,然后花十分钟挑一张,再花十分钟P图。我等她的时候就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佩贴着掌心的温度,温温的,有一点点发凉,像是握着一块永远晒不热的石头。
哥哥说遇到不对劲的事情就敲一下玉佩。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但说实话,从下了火车开始,我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就是一种……像是有人在某个地方看着我的感觉。不,不对,不是看着我。是看着这个方向。像是远处的山里有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地眯着,目光越过树梢和屋顶,不急不缓地扫过整个镇子。
我回头看了好几次,身后除了游客就是卖糖画的老大爷,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我多想了。
傍晚的时候,我们在河边的烧烤摊吃了一顿。周小婉点了三十串羊肉串、五串烤鱿鱼、两个烤玉米还有一份锡纸花甲粉,我一个人吃了一份酸辣粉和一串烤面筋。
老板娘上菜的时候多看了我脖子上的玉佩一眼,说了句“小姑娘这玉养得不错”,然后就忙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镇子反而热闹了起来。河两岸的灯笼全亮了,暖红暖红的光映在水面上,被晚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有个流浪歌手在桥头弹吉他,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民谣,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周小婉拽着我在灯笼底下又拍了一堆照片,然后突然指着河对岸说:“小雨你看那个人。”
河对岸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遮下来一大片阴影。在阴影的边缘,有一个老太太坐在石墩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碗,碗旁边立着一根木棍,棍子上什么都没绑。她不抬头,也不伸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什么人都不等,只是坐在那里本身就够了。
“乞丐吗?”周小婉小声说。
我看着那个老太太,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感觉。她坐在阴影里,灯笼的光刚好照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一双搁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满是皱纹和老年斑。她穿的衣服很旧,但干干净净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整齐齐。
“我想过去看看。”我说。
周小婉拉了我一把:“别了吧,万一是什么碰瓷的——”
但我已经抬脚了。不是因为同情心泛滥,也不是因为好奇。是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那个老太太抬了一下头。她整张脸还藏在阴影里,可我就是觉得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穿过河面上荡漾的灯笼光影,轻轻落在我的身上,像一片落在肩膀上的树叶。
我走到桥那头的时候,她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搪瓷碗里有几枚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风一吹,五块钱的边角翻了起来,又被一枚硬币压住了。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轻轻放进碗里。
“姑娘。”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回响。
我愣了一下:“您叫我?”
她慢慢抬起头。榕树的阴影从她脸上一寸一寸地退开,灯笼的红光终于照了上去。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但那双眼睛一点都不浑浊。相反,亮得不正常——不像是老人的眼睛,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看了太久太久的人,突然被光照到时的瞳仁。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别的什么表情。
“你有福气,”她说,“有人替你挡了东西。”
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什、什么?”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又低下了头,重新变回了一尊沉默的石像,好像刚才那两句话不过是风从别处吹来的碎片,恰好经过她干裂的嘴唇,被我听见了而已。
周小婉从身后跑过来拽我的胳膊:“小雨你干嘛呢!羊肉串都凉了!”她看了一眼老太太,又看了一眼我,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怎么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
但我的手已经按在了胸口的玉佩上。隔着衣领,玉面还是温的,没有任何变化。我想起哥哥说“遇到不对劲的事就碰一下”,手指尖在玉面上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总不能碰到一个说怪话的老太太就找哥求救吧。他会笑话我的。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老板娘正在一楼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们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跑山里头去了呢。”
“老板娘,山上到底怎么了?”我站在楼梯口没上去,周小婉已经踩着吱嘎吱嘎的木楼梯上到一半了。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用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压低了声音,“就是这两个月,山上老有怪事。先是后山那片老松树林,几棵上百年的树一夜之间全枯了,树干上长了东西,五颜六色的,看着瘆人。后来又有游客说在林子里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景区现在把后山那一片封了,不让进。”
“封了?”
“嗯,说是地质安全隐患。”老板娘的表情明显在说“信了才怪”。
我还想再问,周小婉从楼上探了个头下来:“小雨!这家客栈的洗发水是生姜的!好好闻你快上来闻闻!”
老板娘笑了一声,冲我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反正你们也别去后山就行。前山人多,没事的。”
我上了楼,洗漱完躺在床上的时候,周小婉已经睡死了。她睡觉的样子跟昏迷差不多,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床,还打呼。我把她往旁边推了推,然后从领口里掏出玉佩,对着窗外的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青色的玉面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里面好像有极细极细的丝线在流动,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我举着玉佩对着月亮,月光透过玉石照进眼睛,有一瞬间我觉得那块玉好像在发光——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种亮,是自己发出的那种,很微弱,像是玉石深处藏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我放下玉佩,揉了揉眼睛,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后半夜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一次。那声音很远,不像是从客栈里传出来的,倒像是从山的方向飘过来的。低沉,绵长,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翻了个身。
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声音就消失了。窗外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流过石滩的哗哗响。
周小婉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走了。
入睡前,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默念了一句“哥你在干嘛呢”,然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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