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小雨出发去青城山的前两天，楚玄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天下午他照例盘膝坐在房间里调息，窗外是八月燥热的蝉鸣，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一切都很正常。他的真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修补着一处较为顽固的破损——这一年来，他的修为恢复了两成左右，速度比他预想的要慢，但胜在根基扎实。蓝星的灵气总量虽然稀薄，品质却高得惊人，每一次吐纳都像是用最纯净的泉水洗涤经脉，这种待遇在玄元大陆连他当年身为真君时都未必享受得到。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切存在的牵引力，像是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轻轻拽了一下他元神的衣角。那力量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他曾经踏足天仙之境、元神感知远超此界任何生灵，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楚玄猛地睁开眼。

　　牵引力来自天外。

　　不是比喻，就是天外。那股力量穿透了大气层、穿透了不知多少万里的虚空，精准地落在他的元神之上。它不像是某种攻击，更像是一种召唤。

　　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在玄元大陆的三千年里，他见过太多以“机缘”为饵的陷阱。但这份警惕很快被一种更深的直觉压了下去。那股牵引力给他的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他的元神在识海深处不自觉地颤了颤，像是沉睡的人嗅到了故乡的风。

　　楚玄闭上眼，将神识顺着那股牵引力的方向探出去。以他如今的神识强度，探到月球已经是极限，根本不可能触及那股力量的源头。但他还是做了——因为他想知道，哪怕只是确认一个方向。

　　神识如丝，逆着那股牵引力向上延伸，穿过云层，穿过平流层，穿过逐渐稀薄的大气。那股力量的源头远在神识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外，但他的元神在触碰到那股力量的瞬间，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悸动。

　　不是恐惧，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更复杂、更私人、更像是久别重逢的震颤。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三千年前——不是蓝星的三千年，而是他在玄元大陆渡天仙劫时的一瞬。天劫降临之前，他依照师门秘法，以自身一缕元神为核、以一方破碎的洞天法宝为基，开辟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小世界。那是天仙才有的手段，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另外一条成长之路。小世界会自行成长，如同一颗种子种入虚空，它会在时间的洪流中缓缓吸收天地精华，有朝一日成长为真正的洞天福地。

　　他开辟那个小世界的时候，在里面留下了一丝本命印记。只要印记不灭，无论他身在何处，都能感应到小世界的存在。

　　而此刻，那股从虚空深处传来的牵引力，携带的气息与那丝本命印记一模一样。

　　是他的小世界。

　　它来找他了。

　　楚玄在房间里静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把窗帘染成橘红色，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个发现改变了很多事情。小世界不会无缘无故向蓝星靠拢，它一定是在虚空中感应到了他元神回归的方向，才循着那丝印记的气息一路追来。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的小世界在三千年——或者蓝星维度的一年时间里面，已经发展出了足以横跨混沌海的力量；第二，它的到来，会对蓝星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他完全无法预估。

　　一个小世界，哪怕是最低级的小世界，所携带的灵气总量也远远超过如今蓝星上所有灵气加起来的总和。如果它以当前的速度持续靠近，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就会进入是世界内蓝星的范围。到那时，这个刚刚开始灵气复苏的世界，将有可能会被小世界的灵气洪流彻底洗礼。

　　是福是祸，他也说不准。

　　但现在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在那之前，他必须让自己的修为恢复到足够重新掌握小世界的地步。而在此之前，楚小雨必须安全。

　　当晚吃饭的时候，楚玄把银行卡和那块青色玉佩一起推到了妹妹面前。

　　楚小雨正在啃鸡腿，看到银行卡的时候手一顿：“干嘛？你这是要给我零花钱还是交代后事？”

　　“零花钱，”楚玄面不改色，“出去玩别亏待自己。密码是你生日。”

　　楚小雨狐疑地拿起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那块玉佩。玉佩被一根编了平安结的红绳穿着，通体温润，拿在手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觉，像是握着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她以前见过这玉佩一次，在哥哥的枕头底下，当时还想翻出来看看是什么宝贝，被楚玄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给我的？”

　　“戴上，别摘。”

　　“洗澡也不能摘？”

　　“不能。”

　　“为什么呀？这是不是那种开过光的护身符？”楚小雨把玉佩举到灯光下端详，青色的玉石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但仔细看又什么都看不到，“你是不是从哪个寺庙求的？”

　　楚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楚小雨，语气比平时又淡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青城山有些地方比较偏，你和小婉别乱跑，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就敲击一下玉佩。”

　　楚小雨眨了眨眼：敲击一下会怎样？”

　　“不会怎样。但是我会知道。”

　　这句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了，轻到楚小雨差点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楚玄已经起身去收拾碗筷了，围裙系在他身上，背影看起来又高又瘦，和她记忆里那个总是窝在沙发上玩手机、被老妈骂了也不还嘴的哥哥判若两人。

　　楚小雨把玉佩挂在脖子上，玉面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很快就和体温融成了一体。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冲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哥，你是不是加入什么神秘组织了？”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没有回答。

　　“哥？”

　　“碗你洗。”

　　“……哦。”

　　出发那天是八月十二号，天气热得不讲道理。火车站广场上的空气被太阳晒得扭曲变形，远远看过去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透明果冻。楚小雨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头上戴了一顶遮阳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一截晒得微微发红的下巴。

　　闺蜜周小婉比她早到了十分钟，正站在候车大厅门口吃冰棍。周小婉是个圆脸姑娘，性格活泼到有些聒噪，看到楚小雨的第一反应是尖叫，第二反应是拽着她原地转了三圈，第三反应才注意到她脖子上的玉佩。

　　“哇，这什么？你什么时候买玉了？”

　　“我哥给的。”楚小雨下意识用手按了按玉佩，指腹能感觉到玉面微微的凉意，在这燥热的天气里格外舒服。

　　“你哥对你可真好，”周小婉羡慕地咂了咂嘴，“我哥除了让我帮他拿快递，什么都不会给我。”

　　楚小雨笑了一声，目光越过候车大厅的玻璃门，看向外面。楚玄站在送站口那里，没有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手臂上露出的肌肉线条让路过的几个姑娘多看了两眼，但他的表情看起来一点都没有二十四岁年轻人的样子，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冲楚小雨摆了摆手。

　　动作很轻，像是在说“走吧”。

　　楚小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用力挥了挥手，然后拽着周小婉头也不回地进了检票口。

　　列车开动的时候，楚玄还站在原地。

　　站台上的人渐渐散去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和零星几个送别的人。他独自站在空旷的站台上，头顶的遮雨棚投下一片阴影，正好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八月的阳光在棚顶外面灼烧着水泥地面，烤出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楚玄闭上眼，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去。

　　三百米范围内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候车大厅里一个孩子在哭闹，自动贩卖机里一罐可乐刚刚滚落到出口，一只麻雀在棚顶的钢架上用喙梳理着翅膀下的羽毛。他没有在这些细节上停留，而是将神识向天空延伸。

　　那股来自虚空深处的牵引力还在，比昨天又清晰了一丝。

　　这说明小世界正在靠近。

　　楚玄睁开眼，抬头看向天空。头顶是一片毫无异样的蔚蓝，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但他知道，在那片蔚蓝的尽头，在大气层之外，在月球轨道和更远的虚空深处，有一个他亲手创造的世界正在赶来的路上。

　　它正在呼唤它的主人。

　　楚玄转身离开了站台，步伐不快不慢。车在停车场里被晒成了一个烤箱，他坐进去的时候方向盘烫得几乎握不住，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回到家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锁上门窗，拉上所有窗帘。客厅、卧室、厨房，每一扇窗户都被厚重的遮光布挡得严严实实，整个房子陷进了一种人工制造的昏暗里。只有空调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一颗孤独的绿色星辰。

　　楚玄在客厅中央盘膝坐下。

　　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更多修为，至少要恢复到足够支撑一次完整的神识远探，去确认小世界的具体位置和靠近速度。小世界虽然在混沌海，但是小世界投影会投放在现实宇宙中，可以被观测到。

　　与此同时，他还需要压制自己元神中外溢的气息——小世界能感应到他，意味着他的元神气息正在向外扩散。如果这个世界已经存在其他觉醒者或者什么别的东西，这种气息就像黑暗中的一盏灯，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取出一枚从古玩市场收来的老铜钱，捏在两指之间。铜钱表面长满了绿色的铜锈，看起来和任何一枚清代的普通铜钱没什么两样。但在他的神识感应中，这枚铜钱内部蕴含着一丝极淡的庚金之气，可以用来布置一个简易的敛息阵法。

　　真元自指尖流出，铜钱表面亮起一层微不可察的金光。他以铜钱为阵眼，将真元如丝线般散入四面八方的空气里，编织出一个覆盖整个房子的阵法结界。这个阵法有两个作用：一是隔绝他修炼时溢出的灵气波动，二是封锁他元神的气息外泄。

　　做完这一切，楚玄闭上眼，沉入识海。

　　元神在他识海深处安静地蜷着，元神上的裂痕比一年前愈合了不少，但还是远远没有恢复到全盛时期。他引导着仙力缓缓注入元神，每一次注入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那是元神受损的后遗症，像是一道伤疤，每次触碰都会隐隐作痛。

　　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

　　窗外，八月的阳光正在肆无忌惮地炙烤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蝉鸣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又退去，又涌来。楼下有小贩在叫卖西瓜，声音被闷热的空气压得变了调，像是一首被拉慢了速度的曲子。

　　而在虚空深处，一颗星辰正在向他驶来。

　　投影出来的世界本质不是物质，而是一团被元神印记包裹的时空褶皱。它在虚空中穿行的方式超出了蓝星上任何物理学理论的解释范围，它的移动超越了光速。

　　楚玄在入定之前，一丝神念穿过法阵，追上了那列正在向西疾驰的高铁。

　　他“看”到楚小雨正靠在座椅上打盹，脑袋歪在周小婉的肩膀上，嘴角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那块青色玉佩贴在她的胸口，在衣领的遮掩下散发着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微光。

　　他收回神念，彻底沉入修炼之中。

　　三天后，他的修为将恢复到三成。

　　而青城山的密林深处，一种存在了千万年的寂静，正在被某样东西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