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千里之外，楚玄盘膝坐在客厅的黑暗中。

　　窗帘已经拉了整整三天。八月的阳光被厚重的遮光布挡在外面，只在边缘处透出一线极细的金边，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刃悬在黑暗的边缘。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干燥而沉闷的气息，空气中浮动着微不可察的尘埃，在空调指示灯的明灭中时隐时现。

　　地板上一枚老铜钱静静躺在他身前三寸处，铜锈斑驳的表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一张正在无声诉说着什么的嘴。

　　这三天里，他一刻未停。

　　识海中最后几道顽固的裂痕在持续的仙力冲刷下终于快完全的愈合了。此刻他的元神如同一片暗沉沉的星海，无数光点在星海中明灭流转，每一颗都是一缕尚未完全修复的神识碎片。三天苦修，这些碎片重新拼合了大半，现在的神识的范围比三天前扩大了十倍有余。

　　仙力恢复到全盛时期的三成。

　　楚玄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这口气息在黑暗中凝成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线，笔直地射出三尺远，才缓缓散入空气。以全盛时期天仙境界来对比，三成修为不算什么，但在这个刚刚开始灵气复苏的蓝星上，已经足够他做一些真正重要的事了。

　　比如，追踪那股来自虚空深处的召唤。

　　他闭上眼，元神之力如潮水般从识海中涌出。

　　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真正的神识远探。元神之力穿透天花板、穿透楼顶、穿透大气层，在万米高空中略一停顿，然后猛然加速。云层被神识洞穿，平流层的冷风擦着感知的边缘呼啸而过，电离层的带电粒子在他的神识中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这些都不是阻碍，只是沿途的风景。

　　神识继续向外。

　　他穿透了大气层最后的边界，进入了真正的宇宙。蓝星的轮廓在神识感知中呈现为一个蓝白相间的球体，安静地悬浮在无边的黑暗中。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将神识全力向上延伸，方向精准地锁定在那股虚空牵引力传来的方位。

　　距离在神识的延伸中被一层层撕开。月球从身侧掠过，只是一块灰白色的冰冷石头，表面布满了古老的陨坑，在虚空中散发着死寂的气息。他的神识没有停留，继续向前。太阳系的内行星一颗接一颗被抛在身后——火星的红色沙漠，木星的大红斑在气态表面缓慢旋转，土星的光环像是被谁随手撒出去的一把碎冰，在恒星的光芒中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还不够远。

　　他深吸一口气，将元神之力运转到当前的极限。

　　神识猛然扩展，像是被拉开的一张无形的弓弦，在虚空中弹射而出。感知的边界以光速向外延伸，恒星系、行星带、尘埃云，所有的一切都在感知中变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神识此刻像是一盏在虚空中猛然亮起的探照灯，光束穿透了人类所有天文望远镜加起来都无法企及的深邃黑暗，向着一片未知的虚空延伸。

　　然后他看到了。

　　在距离蓝星大约八光年的虚空深处，有一个东西正在移动。

　　那不是陨石，不是彗星，不是任何自然形成的天体。它的形状并不规则，更像是一团被某种力量包裹起来的时空褶皱，外表覆盖着一层层陨石。它在宇宙中穿行的速度极快，但是因为越来多的重量，导致移动速度变慢，已经开始的低于光速，移动时有一种“重量”感——当他的神识到达时，激起的涟漪带着一种只有元神才能感知到的低沉轰鸣，像是有人在宇宙的尽头敲响了一口无形的巨钟。

　　是他的小世界。

　　楚玄的元神在虚空中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正在赶来的世界。三千年前，以至强天仙之力，在虚空中开辟了这方小世界。那时它不过是一粒种子，被他埋进了时空的缝隙里，期待有朝一日能够生根发芽。如今三千年过去，这粒种子已经长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他能够感知到层层陨石内部，世界内的大陆轮廓、灵脉走向、那些被他亲手种下的仙草灵木经历漫长岁月后散发出的蓬勃生机。小世界已经具备了真正的洞天雏形，甚至比他离开时壮大了一倍。

　　它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向蓝星飞来，穿过星际虚空，穿过尘埃和暗物质的海洋，像一颗寻主归巢的种子，被他一缕本命印记牵引，跨越了不知多少光年的距离。

　　但以当前的速度计算，它要真正抵达蓝星，还需要两到三年。

　　楚玄缓缓收回神识。感知如退潮般一层层剥落，星辰和虚空的景象在他识海中逐一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客厅里那盏空调指示灯的绿色光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一颗孤独的心跳。

　　他睁开眼。

　　两到三年，这个时间比之前预估的要长，这意味着他有更多的准备余地，但也意味着变数更多。小世界以近光速飞行的轨迹不可能完全隐秘，它携带的动能会像船头劈开水面一样在宇宙中激起涟漪。如果蓝星上已经存在其他觉醒者，或者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随着灵气复苏而醒来，毕竟蓝星有一百多亿年的历史，他们也迟早会注意到天外那颗正在靠近的星辰。

　　到那时，小世界的归属就不会只是一场平静的久别重逢。

　　楚玄的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叩击木地板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他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等楚小雨从青城山回来之后，他要出一趟远门。一年前在古玩市场认识的那个老道士，曾在闲谈中提到昆仑山深处有一处被遗忘的秘境，当地牧民称之为“神眠之地”，传说那里曾是上古修士的洞府遗迹，凡人在其中能听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风声。当时他只当是趣闻，现在想来，在灵气复苏的大背景下，那里极有可能藏着他急需的东西——一处未被发现的灵脉，或者至少是一个不受干扰的修炼之地。

　　如果能在昆仑山深处找到一处灵脉，恢复修为的速度将远超困在这座城市的居民楼里。而3年左右的时间窗口，足够他将修为再恢复一大截——甚至可以主动降临到小世界上面。

　　第二个决定，与楚小雨有关。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的铜钱。铜钱表面的裂纹比他入定前又延伸了一小截，细如发丝，却意味着这枚法器已经到了极限。他需要给妹妹准备更多东西——不只是那块护身玉佩，还有一份能够让她在没有他的情况下保护自己的底牌。

　　也许是一套凡人可以修炼的简化功法。也许是一件不需要修为就能激发的法宝。也许两者都要。

　　楚玄将这些念头逐一压入心底，重新闭上眼睛，进入了更深层次的入定。

　　黑暗中，空调的指示灯安静地闪烁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合上的眼睛。窗帘边缘那条金色的光线从正午的炽白慢慢变成午后的暖黄，又变成傍晚的橘红，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窗外，这座城市的三千六百万人在八月的热浪中照常生活。没有人知道，就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有一道来自天仙元神的神识穿过了整座城市、整片大气层、整个太阳系，一直延伸到将近两光年外的宇宙中，触摸了一颗正在赶来的星辰。

　　也没有人知道，那颗星辰的到来，将改变这颗蓝色星球上所有生命的命运。

　　而在青城山脚下的一家客栈里，楚小雨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起来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