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维多利亚女王
当女王翻到关于特种钢专利的部分时,她抬头看向格莱斯顿:“无偿转让?”
格莱斯顿点了点头:“没错,他说这是他为帝国献上的礼物。”
女王把文件放在膝盖上,摘下眼镜,把它放在扶手旁的边桌上。
“他的大炮可以在两倍于克虏伯大炮的距离上击穿‘大力神’的装甲,这是真的吗?”她问道。
“是的,陛下。我在舒伯里内斯炮兵场亲眼所见,威廉·阿姆斯特朗爵士也可以作证。”格莱斯顿回道。
女王抿了一下嘴唇,用手撑住额头,她的眼睛轻轻闭上。
“如果阿尔伯特还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一定会拉着这位布莱恩先生,聊上一个下午。”
格莱斯顿微微颔首,阿尔伯特亲王,那个来自科堡的德国王子,是维多利亚时代工业和科学的最大推手。
1851年万国博览会的总设计师,那些从世界各地涌来展示人类智慧和技术的展品,是他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一张张图纸地熬出来的。
他被称为阿尔伯特王夫,在所有的官方文件上他的名字都排在女王的后面。
但这些琐事从未干扰他的大志,他在乎的是科学和工业,以此让帝国更强大。
女王缓缓睁开眼睛,用手抚摸着胸前那枚黑玛瑙胸针,拇指在阿尔伯特亲王的照片上来回摩挲着。
“格莱斯顿阁下,”她侧过脸,“你和他谈过,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格莱斯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陛下,如果您要我形容,他更像是一个探究真理的孤独信徒。而他在这一切之上,还有着一颗爱国的赤诚之心。”
女王点点头,她把腿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到一份空白的批准书。
那是理查德提议设立战略材料实验室的申请。
她拿起蘸水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紫色的墨水在纸页上留下了一行短促的批注。
“批准。当我看到结果。——V.R.”
她放下笔,把批准书递给仆人。
仆人双手接过,转交给格莱斯顿。
格莱斯顿接过,把它贴胸放好,然后微微欠身。
“这是个英明决定,陛下。”
女王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海面上。
“下一次,我坐船回伦敦的时候,我希望偶然路过一下他的实验室。”维多利亚女王轻声说道。
“如您所愿,陛下。”格莱斯顿回道,“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女王摆了摆手,格莱斯顿知道该是自己退场的时候了,于是转身走出了房间。
仆人们在身后无声地合上了门,把那位王座上的妇人,和于天色融为一体的海平面关在了里面。
午夜时分,肯辛顿。
理查德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胡桃木书桌上摊着几张图纸,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尺寸和日期。
一盏煤油灯立在桌角,饱满柔和的灯光照亮了书桌和周围不到三尺的范围。
他手里端着一只厚底水晶杯,杯里是加了糖的白兰地。
糖粒在酒液中慢慢下沉,在杯底堆积成一小撮透明的沙。
他咬了一口黄油饼干,低头算着纸上那行被他反复描过的数字。
两个月,至少两个月。
有了维多利亚女王的支持,相当于拥有了整个英国物流的优先通行证,港口优先卸货,海关优先清关。
那些从阿姆斯特朗工厂拆下来的大型设备和西门子炼钢厂运来的特种钢构件,被装上第一批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驶向达特福德。
这样的便利让工期被压缩了一半,但液压机的组装不是搭积木,地基要浇铸,立柱要校准,储能塔的每一根螺栓都要拧到设计力矩,他必须等。
给阿贝尔的火药实验室倒是可以快一些竣工。
铺上隔潮地板,建起防爆墙,再加上通风烟道和他要求的所有仪器,他有把握在几周内把那些东西置办齐全。
他只需要提前把柯达炸药的制作配方不经意地泄露给阿贝尔,剩下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理查德把杯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捏了捏太阳穴。
该睡觉了。
他拧灭了煤油灯,书房陷入黑暗,他站起身来,正准备从书桌后面绕出去回到卧室。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玻璃上。
他停下来,侧耳倾听。
又是一声。
不是什么硬物,更像是揉得很紧的纸团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他走到窗前,小心地拉开窗帘。
楼下,花园的铁栅栏门外,站着一个人。
金色长发被夜风吹得凌乱,姣好的面容在路灯下好似瓷娃娃般无暇。
理查德认出了她,埃利诺。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款大衣,独自在冷风中伫立。
埃利诺同样也看到了理查德,她伸出手,手指朝下用力指了指地面,示意他下楼见面。
理查德的手在窗帘上攥了一下。
他们上次分别时说好了,再也不见面,再也不互相干涉。
但他知道她亲自上门,一定出了事。
理查德合上窗帘,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把博蒙特-亚当斯转轮手枪,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
他不觉得自己会对她开枪,但那踏实且冰冷的金属触感,像一剂美替拉酮溶剂在血管里,让他的呼吸稳了下来。
他把枪插进后腰的腰带内侧,再把大衣放下来盖住,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书房。
露易丝早已经入睡,他不想搅扰她。
他走下楼梯,推开玄关的门。
迎面的冷风激得他打了一个寒战。
埃利诺就在铁栅栏门外,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色看上去格外疲惫。
理查德回头掩上门,走近铁栅栏,隔着栅栏看着她。
“你在这儿干嘛?”他低声问,“我以为我们约定好了,再也不见面。”
埃利诺低着头,垂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银质烟盒,打开,抽出一支土耳其细烟,叼在嘴角。
火柴点亮了她的侧脸,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暖色。
烟头变得赤红,她张嘴吐出一团寂寞。
埃利诺的沉默像提琴的弓弦,在理查德的心里来回磨着,脑海里不断猜测着她此次的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