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永宁县闷得像蒸笼，顾砚从县衙后门出来，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

　　户房今天的账册总算对完了，他那位当县令的同窗周敬之非要他把去年的粮税重新核一遍，说是上头要查。顾砚倒不烦这活儿，就是费眼睛。县衙那种流水烂账，连个最基本的复式记账法都没有，在他这个前世见惯了资本运作的人眼里，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拐过城隍庙就是临河街。他租的小院在街尾，隔壁就是沈家绸缎庄的后门。

　　远远的，河边围了一圈人。

　　顾砚没在意，永宁县三天两头有热闹看，不是东家丢了鸡就是西家媳妇骂街。他加快脚步想绕过去，耳朵里却钻进来一个尖利的男声。

　　“沈清秋！你个不要脸的贱妇，我大哥尸骨未寒，你就勾搭野男人！今天族里替天行道，让你去河底给我大哥赔罪！“

　　顾砚脚步一顿。

　　沈清秋。隔壁绸缎庄的东家娘子，去年死了丈夫，独自撑着铺面。顾砚跟她打过几次照面，知道这女人不爱说话，每天天不亮就开门理货，天黑才关铺子。

　　人群又炸开一阵嚷嚷。

　　“推下去了！真推下去了！“

　　“天爷，这水急得很，前阵子刚淹死过人——“

　　“别多管闲事，那是沈家宗族的事。“

　　顾砚拨开人群往前挤。

　　河边站着五六个汉子，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衫，满脸横肉，正叉着腰朝河里吐唾沫。顾砚认得他，沈天宝，沈清秋亡夫的堂弟，在县城里开赌坊，是个混不吝的货色。

　　河水浑黄，六月涨水期，流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一个女人的手臂在水面上挣了两下，又沉下去。

　　“谁去捞一把？“有人小声嘀咕。

　　沈天宝身边的打手往前一站，膀大腰圆的堵在河堤台阶口：“族里清理门户，谁敢多事？“

　　围观的人缩了缩脖子。

　　顾砚盯着河面，那只手又露出来一次，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在水里软绵绵的划拉。

　　他把蒲扇往旁边人怀里一塞。

　　沈天宝还在那儿骂骂咧咧：“活该！我大哥留下的家产，凭什么让个外姓女人霸着？今天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话没说完，后腰挨了一脚。

　　这一脚又准又狠，沈天宝整个人往前栽了两步，差点自己也滚下河堤。他扶着石栏杆回头，看见一个穿青布直裰的年轻人正在解外衫。

　　“你他妈——“

　　顾砚把外衫往地上一丢，从河堤台阶直接跳了下去。

　　水比他想的凉。六月天，河底的水还带着春天的寒气。他睁开眼，浑浊的河水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感觉往下游摸。

　　脚下的淤泥软得像要把人吞进去。

　　手碰到一截衣料。

　　顾砚一把攥住，往上拽。水的阻力大得出奇，他蹬了两下河底，借着浮力把人托出水面。

　　沈清秋已经没了意识，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顾砚一手托着她后脑，一手划水往岸边靠。河堤的石阶长满了青苔，滑得站不住脚。他试了两次才找到一个能借力的缺口，把沈清秋先推上台阶，自己再翻上去。

　　岸上安静了一瞬。

　　沈天宝的打手愣在那儿，显然没料到真有人敢下水。

　　顾砚将沈清秋翻成侧卧，单膝顶住她腹部，一手清理她口鼻里的泥沙，熟练地进行控水。河水从她嘴里涌出来，呛了几声，人还是没醒。他又按了两下，沈清秋终于猛地咳起来，整个人弓着身子吐水。

　　“你——“沈天宝反应过来了，指着顾砚鼻子骂，“姓顾的，你管得着吗？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

　　顾砚没理他，把地上的外衫捡起来裹在沈清秋身上。

　　沈清秋还在咳，眼睛半睁着，焦距涣散，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周围围观的人群里传来悉悉索索的议论声：“这下完了，大庭广众浑身湿透抱在一处，身子都被顾秀才摸遍了，沈家绝容不下她了……”

　　“我告诉你，“沈天宝往前走了两步，“你今天多管闲事，回头别怪我——“

　　“沈天宝。“顾砚站起来，拧了一把袖子上的水。

　　他比沈天宝高半个头，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瘦是瘦，但肩背撑得开。

　　“你刚才那番话，我一个字没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推人下水，这叫什么？“

　　沈天宝梗了一下：“她自己跳的！水性杨花，畏罪——“

　　“自己跳河和被人推下去，落水的姿势可不一样。“顾砚的声音不大，但河边围着的几十号人都听得见，“要不要我把县衙的仵作叫来，看看她背上有没有手印？“

　　刚才站在沈天宝身边那个穿灰褂子的打手眼神一闪，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

　　围观人群嗡嗡响起来。

　　沈天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硬道：“你一个外人懂什么？这是宗族的事，族规大过天！我大哥的遗产——“

　　“你大哥的遗产，跟你有什么关系？“顾砚打断他，“沈家绸缎庄的地契写的是沈清秋的名字，我在户房亲手登的册。县尊大人前两日刚查过商铺税卷，你要争产，去县衙递状子。现在动她，是想去县衙大牢尝尝杀威棒？“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沈天宝的脸彻底黑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那灰褂子打手见主子吃瘪，仗着体格壮硕，恶狠狠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抓顾砚的领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拿大老爷压我们！“

　　顾砚不退反进，目光冷冷地盯着他伸出来的手：“大明律例，殴打朝廷书吏，流放三千里。你动我一下试试？“

　　灰褂子的手僵在半空，愣是被顾砚身上的凛冽气场逼得没敢落下。

　　“行，姓顾的，你等着。今天这事没完。“沈天宝一甩袖子，带着人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沈清秋，你给我记住，族里的事，不是你找个野男人就能挡的！“

　　人散了大半。

　　顾砚蹲下来，沈清秋缩在他外衫里，咳嗽渐渐小了，但整个人还在发抖。她抬起头看了顾砚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先回去再说。“顾砚伸出手。

　　沈清秋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凉，指节细瘦，攥得很紧。

　　顾砚把人扶起来，沈清秋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胳膊上。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身后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跟着，指指点点。

　　走到临河街拐角，沈清秋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顾……顾秀才……“

　　“嗯。“

　　“多谢。“

　　她虽然冻得嘴唇发紫，整个人在抖，但攥着顾砚衣服的手指却骨节泛白，微垂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死不认命的狠劲。

　　顾砚没接话。

　　快到绸缎庄后门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锣声。

　　咣——咣——咣——

　　沈清秋的身子僵住了。

　　那是宗族祠堂召集族人的鸣锣。三声急锣，意味着要开祠堂议事。

　　顾砚扶着她的手感觉到，这个女人整个人都在往下坠。他没有松手，反倒将小臂上的肌肉绷紧，稳稳地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