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贫道来自蒙大拿

第26章 伙房磨骨三秋月,金殿听经第一声

贫道来自蒙大拿 李润博 5130 2026-05-29 10:21

  杰克腰杆挺得笔直,手上还拎着刚洗干净的铁锅,锅沿的水珠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他一口地道的十堰方言说出来,比伙房王师父切菜的刀还利落:“你上周顿顿啃三碗蒸馍、喝两大碗小米粥的时候,怎么没嫌我这个杂役烧的饭脏?武当门规第三章第七条写得明明白白,凡武当入门弟子,无论内门外门、司职为何,都可听经问道,你比门规还大?还是你觉得你爹是外门执事,你就能在武当横着走?”

  这话一出来,张青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爹确实是外门执事,平时在伙房吃拿卡要惯了,上周还偷偷拿了五斤准备做素斋的香菇回去,这事全伙房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他没想到这个洋鬼子居然敢当众戳他的痛处,当下抬起手就要往杰克脸上挥。

  “我看谁敢在伙房闹事。”

  铁柱大师兄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他手里拎着两袋刚扛回来的大米,一百斤的袋子在他手里像拎着两捆稻草。他往门口一站,像座黑铁塔似的,把张青几个人的光都挡完了:“掌门昨天刚下的令,今年新入门的所有弟子,包括杂役,全部去紫霄殿听《南华经》,怎么,你张青对掌门的令有意见?”

  张青的手僵在半空中,放也不是挥也不是,脸憋得快紫了,最后狠狠啐了一口:“行,我让你去,到了殿上我看你还能嘴硬多久,惊扰了首座讲经,有的是你好受的!”说完领着人灰溜溜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踹了一脚墙角的劈柴,结果那劈柴是青冈木的,硬得像铁,差点把他脚趾头踹折,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王师父从灶后面探出头来,笑得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行啊小杰克,怼人怼得越来越溜了,没白跟我待这三个月。去的时候把怀里揣的松饼掏出来,别带吃的进殿,对祖师爷不敬。”

  杰克挠了挠头,把揣在怀里的两块还热乎的松饼掏出来,塞给旁边站着的小道士明心:“给你吃,我早上刚煎的,加了蜂蜜。”明心才十岁,是山下孤儿,被掌门捡上山的,平时最喜欢吃杰克煎的松饼,接过饼乐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蹦蹦跳跳地跑了。

  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换上,虽然是伙房弟子,上殿也得穿得规整。别理张青那混小子,他就是嫉妒你悟性好,上个月你一月就得气感,外门多少弟子修了三四年都摸不到门槛,他爹要是外门执事,他连外门都进不来。”

  杰克接过道袍换上,料子是粗布的,磨得很软,穿在身上很舒服。他摸了摸道袍上的补丁,是之前铁柱大师兄的道袍,破了个洞,苏师姐帮着补的,补丁上还绣了个小小的松树,针脚有点歪,但是挺好看的。他想起上周苏师姐下山买盐,碰到张青调戏她,他拎着劈柴的斧头过去,直接把张青吓得摔了个狗吃屎,从那时候张青就恨上他了。

  “走吧,晚了就没位置了,首座今天讲《逍遥游》,我听了三遍了,每次听都有新收获,你好好听。”

  杰克跟着铁柱往紫霄殿走。三个月来他除了伙房和劈柴的后山,哪里都没去过,这是第一次往山上面走。石阶是青石板铺的,被人踩了几百年,光滑得能照见人,路边的松树长得笔直,风一吹,松涛像海浪一样响,还有不知名的鸟在林子里叫,声音脆得像铃铛。

  路上全是去听经的弟子,三三两两地走,穿着簇新的道袍,手里拿着经卷,讨论着今天首座会讲哪一段,有人瞥见杰克,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指指点点的。

  “那就是那个洋弟子?听说跪了三天雨才入门的?”

  “可不是嘛,现在在伙房劈柴,听说劈的柴比老木匠锯的还规整。”

  “一个洋人也能听《南华经》?听得懂吗?别是来凑热闹的。”

  杰克听着那些议论,也不生气。他从小在蒙大拿的农场长大,周围都是白人,他是混血,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美国人,父亲走得早,他从小就跟着外公外婆生活,周围的小孩都喊他“中国佬”,扔石头砸他,他早就习惯了被人指指点点。比起小时候被人堵在谷仓里打,这些议论软得像棉花。

  他抬头往前面看,紫霄殿的飞檐已经露出来了,绿色的琉璃瓦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屋脊上的神兽蹲在那里,看着像活的一样。他想起小时候跟着外婆去镇上的小教堂,教堂的尖顶是灰色的,十字架是冷的,牧师站在上面说,人有原罪,要忏悔,要信主,不然就要下地狱。那时候他就问外婆,为什么我生下来就有罪?我又没做错事。外婆只是摸着他的头说,别问,信就对了。

  后来他在父亲的旧箱子里翻到一本道德经,扉页上写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那时候不懂是什么意思,查了半年的字典才弄明白,原来天地不会罚你,也不会赏你,你是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都是你自己选的。那时候他就决定,要去武当山,要找这本书里的道。

  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紫霄殿门口。门槛很高,快到他的膝盖,他跨过去的时候,想起小时候农场的谷仓门槛也很高,他第一次跨的时候摔了一跤,外公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说,门槛越高的地方,藏的好东西越多。

  殿里的香是柏木香,闻着让人心里很静,青烟从香炉里飘出来,绕着殿顶的梁转,三清神像坐在上面,脸上带着笑,眼睛看着底下的人,不像教堂里的耶稣,永远是受苦的样子。杰克站在殿门口,忽然就有点鼻子酸。他从蒙大拿过来,坐了二十个小时的飞机,十个小时的火车,三个小时的汽车,爬了五个小时的山,跪了三天的雨,晒了一天四十一度的太阳,劈了三个月的柴,现在终于站在这里了。

  “发什么呆呢?快过来,位置给你留好了。”苏师姐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她坐在女弟子的区域,对着他眨了眨眼,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杰克走过去坐下,屁股刚沾到蒲团,就看见张青坐在前面不远处,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杰克没理他,抬头看着三清像,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旁边的弟子都拿着经卷小声地读,他也有一本,是铁柱大师兄给他的,纸张都翻得起毛了,上面写满了注释,他三个月来白天劈柴,晚上就跟着铁柱学汉字,背经文,现在道德经已经能全背下来了,南华经也背了一半。

  没过多久,清玄首座就进来了。他穿着紫色的道袍,胡子白得像雪,手里拿着拂尘,走路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他走到殿中间的法座上坐下,整个大殿瞬间就安静了,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今日讲《南华经·逍遥游》。”清玄首座的声音很低,但是很清楚,像敲钟一样,能传到殿的每个角落,“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他的声音很慢,一句一句地讲,讲鲲怎么化鹏,讲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讲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讲蜩与学鸠笑鹏,说“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底下的弟子都听得点头,有人拿着笔在经卷上记笔记,张青还故意晃头晃脑的,表现自己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回过头来瞪杰克一眼,看他有没有走神。

  杰克一开始也听得很认真,他之前背这段的时候,就觉得写得很有气势,但是听着听着,他就想起小时候在蒙大拿的冰川公园见过的雪雁。每年秋天的时候,几万只雪雁从北极飞过来,落在冰川公园的湖里,歇几天,然后往南飞去墨西哥湾,飞的时候遮天蔽日的,翅膀扇出来的风都能把他头上的牛仔帽吹掉。外公跟他说,这些雪雁要飞三千多英里,中间很少休息,有的飞着飞着就掉下来死了,但是每年它们都要飞。

  那时候他就蹲在湖边看,看见有雪雁的翅膀都磨出血了,还是在跟着大部队飞。他问外公,它们为什么要飞啊?待在北极不行吗?外公说,不行啊,北极冬天太冷了,不飞就要冻死。他又问,那有没有雪雁不想飞,宁愿冻死的?外公说,不知道,可能有吧。

  现在听着清玄首座讲鹏飞九万里,他忽然就冒出一个疑问。鹏飞那么远,要水击三千里,要抟扶摇而上九万里,它累不累啊?它是自己想飞,还是北冥太冷了,不得不飞?如果它不想飞,能不能就待在北冥,做一条鲲?如果它只能飞,不能不飞,那它还叫逍遥吗?

  他想得太入神,连清玄首座停下来问“诸位可有疑问”都没听见,还是苏师姐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这时候张青“啪”地一下就站起来了,对着清玄首座行了个礼,声音大得整个殿都能听见:“启禀首座,伙房杂役杰克,听经之时走神发呆,不敬经文,不敬祖师,请首座责罚!”

  瞬间,整个大殿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杰克身上,有好奇的,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张青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他就等着这个机会,只要首座责罚杰克,他就能让人把这个洋鬼子赶下山去,报上次被斧头吓的仇。

  清玄首座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杰克身上,他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问:“杰克,你方才在想什么?”

  杰克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对着清玄首座行了个礼,道袍的袖口滑下来,露出胳膊上硬邦邦的肌肉和厚厚的茧子,那是三个月劈柴磨出来的。他一口湖北话说得字正腔圆,整个大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回首座的话,俺方才听您讲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忽然想起俺小时候在老家蒙大拿,见过雪雁迁徙,飞几千里地,翅膀都磨出血了还要飞。俺就想,那鹏那么大,飞九万里,肯定比雪雁还累对吧?那它为啥要飞啊?是它自己想飞,还是北冥待不下去,不得不飞?要是它不想飞,能不能就待在北冥当一条鲲?要是它只能飞,不能选不飞,那它这算啥逍遥啊?”

  他这话一说完,整个大殿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傻了,他们学了十几年的逍遥游,不管是先生讲的,还是注疏里写的,都说鹏是大逍遥,蜩与学鸠是小逍遥,逍遥就是飞得越高越远越好,从来没有人问过这种问题。鹏为什么要飞?它累不累?它能不能不飞?这是什么歪理?

  “荒谬!简直是荒谬!”张青跳着脚喊,“逍遥游的注疏写得明明白白,鹏是大智大慧,所以才要飞往南冥,你一个洋人懂什么?竟敢在这里曲解经文!”

  “就是,一个杂役弟子,劈好你的柴就行了,哪来的这么多歪问题?”

  “首座,他这是故意捣乱,应该把他赶出去!”

  几个和张青交好的弟子也跟着起哄,整个大殿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场。苏师姐站起来,对着张青骂道:“你吵什么吵?首座还没说话呢,就你能?凭什么人家不能提问题?门规说了,听经之时可以随意提问,你是忘了还是故意装不知道?”

  清玄首座没有说话,他坐在法座上,手里的拂尘僵在半空中,捻着胡子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修了五十年南华经,从七岁开始背,到现在五十七岁,各种注疏背得滚瓜烂熟,不管弟子问什么问题,他都能随口答上来,但是今天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是啊,鹏为什么要飞?是想飞,还是不得不飞?如果它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飞,那它到底逍遥不逍遥?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所有的注疏里都没写过这个问题,从古到今的道门前辈,也没人问过这个问题。他看着底下站着的那个金发碧眼的洋弟子,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脸上没有一点畏惧,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清玄首座张了张嘴,想说“鹏是应天命而飞,自然是逍遥”,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天命让它飞它就飞,那它和被人赶着走的牛羊有什么区别?那算什么逍遥?

  他又想说“鹏本就有飞之性,飞就是它的逍遥”,可是不对啊,如果它的本性就是飞,那它就只能飞,不能停,永远在天上飞,累了也不能下来,那不是逍遥,那是受罪。

  殿里的吵闹声慢慢停了,所有人都看着清玄首座,等着他解惑。张青脸上的得意慢慢僵住了,他发现首座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居然渗出了细汗,嘴唇动了好几次,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香火烧的滋滋声,过了好半天,清玄首座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杰克,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没等他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山风,吹得殿角的铜铃叮铃一声响,满殿的青烟忽然被吹得散了半片,一个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带着笑意,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清玄答不上来的问题,你随我到后殿来,我给你答。”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现任武当掌门,清微道长的声音。

  杰克站在原地,看着殿门口的方向,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乎乎的。他不知道,他今天这一问,直接把武当传承了八百年的南华经注疏,问出了一个再也补不上的窟窿。而他更不知道,这个问题,会在不久之后的道门论剑上,把整个中华道门,都问得震了三震。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