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庄的后门虚掩着，门槛上还有半个湿脚印——沈清秋出门时走得急。

　　顾砚把人扶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伙计一个都不在，估计是白天见宗族来闹事，怕惹麻烦全躲了。灶房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有。

　　沈清秋靠在廊柱上，裹着顾砚那件外衫，头发还在滴水。她缓过来一些，脸色从青白变成了苍白，算是有了点活人气。

　　“你先换身干衣裳。“顾砚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找到灶房里的火折子，点了灶台上的油灯。

　　沈清秋没动，盯着地面出神。

　　“沈东家。“

　　她抬头。

　　“换衣裳，喝口热水。“顾砚的语气跟在户房催同僚交账册差不多，“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沈清秋站起来，扶着墙往内屋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顾砚正低头熟练地拢着火，跳动的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不知不觉间已将唯一避风的角落留给了她。这孤苦无依的寡寂里，忽然就生出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顾砚在灶台上烧了壶水。

　　他把自己湿透的中衣拧了拧，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随手扯了块半干的粗布巾搭在肩上，坐在廊下等。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倒也不冷。

　　脑子里转的是沈天宝那句话——“族里的事“。

　　永宁县的宗族势力有多大，顾砚在户房待了半年，门儿清。沈家在本地算不上大族，但族长沈德厚是个老狐狸，跟县里几个乡绅都有来往。沈清秋的亡夫沈文远是嫡支独子，留下的绸缎庄加上城外的三十亩桑田，少说值两千两银子。

　　这笔钱，沈天宝一个人吞不下，但如果拉上族里分……

　　水刚烧出些热气，还没来得及倒进碗里，前门就传来了拍门声。

　　不是敲，是拍。巴掌拍在木板上，又急又重。

　　“沈氏清秋！开门！“

　　顾砚站起来。

　　沈清秋从内屋出来了，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褂子，头发用布巾胡乱裹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去开。“顾砚说。

　　“不——“沈清秋拦了一下，又把手缩回去。

　　顾砚已经走到前门，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酱色绸袍，手里拄着根黄杨木拐杖。沈天宝站在老头身后，鼻孔朝天，脸上全是得意。

　　老头身边还跟着两个中年妇人，一个端着油灯，一个抱着个布包袱。

　　“沈族长。“顾砚靠在门框上，没让路。

　　沈德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头那块半湿的粗布上停了一瞬，皱起眉头。

　　“顾秀才，老夫来找侄媳说话，劳驾让让。“

　　“这是沈东家的铺子，沈族长要进来，得主人家点头。“

　　沈德厚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荒唐。沈氏是我沈家的媳妇，我这个族长来自家人的铺子，还需要外人准许？“

　　“那得看您来干什么。“

　　沈天宝从后面探出头：“叔公，您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姓顾的跟沈清秋早就不清不楚，今天当着全街的面搂搂抱抱——“

　　“闭嘴。“沈德厚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向顾砚，脸上堆出一个笑，“顾秀才，老夫知道你是好心救人，这份恩情我们沈家记着。但清秋毕竟是守寡之人，孤男寡女的，传出去不好听。老夫今天来，是想把她接回祠堂住几天，避避风头。“

　　“避风头？“顾砚重复了一遍。

　　“对，避风头。“沈德厚点头，“清秋一个人住在铺子里，街坊邻居难免说闲话。接回祠堂，有族中妇人照看，也好堵住悠悠之口。“

　　顾砚没说话，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

　　沈清秋站在廊下，灯光照着她半张脸。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顾砚看见了。

　　“沈族长，“顾砚收回目光，“您这话说得好听，但我有个疑问。“

　　“你说。“

　　“沈东家的亡夫去世一年有余，这一年里，族里可曾派人照看过她？铺子的货款被人赊欠，族里可曾出面追讨过？“

　　沈德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今天沈天宝当街把人推下河，族里不追究他的罪，反倒要把苦主接走'避风头'？“顾砚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沈族长，我虽然只是个户房书吏，但大乾律我还是翻过几页的。“

　　沈德厚的笑彻底收了。

　　“顾秀才，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乾律，户婚篇，第三十七条。“顾砚伸出三根手指，“'妇人夫亡，其嫁妆、陪奁及夫家所赠之产，归妇人自有，宗族不得侵夺。'沈东家的绸缎庄，地契在她名下，户房有档可查。谁要动这铺子，先过县衙那一关。“

　　沈天宝急了：“你放屁！我大哥的东西凭什么——“

　　“第四十二条，“顾砚抬眼，目光直直钉在沈德厚脸上。那眼神冷冽如刀，带着一种常年居于上位、杀伐果决的压迫感，竟让沈德厚这个见多识广的老狐狸心头猛地一突，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宗族以私刑害命者，族长连坐。'今天河边几十个人看着，沈天宝指使人推沈东家下水，这事儿要是报到县衙……“

　　他没说完，但意思够了。

　　沈德厚的脸阴沉下来，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两下。

　　身后那两个妇人互相看了一眼，往后缩了缩。

　　“顾秀才。“沈德厚的声音压低了，“你一个外姓人，插手我沈家的事，不合适吧？“

　　“我没插手。“顾砚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的院子，“我只是恰好住在隔壁，恰好懂点律法，恰好今天下值早了半刻钟。沈族长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明天去县衙问问周县令，看看我背的条文有没有错。“

　　周县令三个字一出来，沈德厚的手猛地一抖，黄杨木拐杖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险些栽倒。身后的沈天宝更是吓得双腿一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永宁县谁不知道，新来的周县令跟这个穷秀才是同窗？虽说一个是七品正堂，一个是不入流的书吏，但两人三天两头一起喝酒，关系铁得很。

　　沈德厚沉默了几息。

　　“好。“他转身，拐杖点着地面，“今天天晚了，改日再来看望侄媳。“

　　沈天宝瞪大了眼：“叔公！您就这么——“

　　“走。“沈德厚头也不回。

　　一行人往巷子里退去。沈天宝走在最后，回头狠狠剜了顾砚一眼。

　　沈德厚走出几步，侧头跟沈天宝说了句什么。灯笼光里，顾砚看见沈天宝先是一愣，然后点了点头，脸上浮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顾砚关上门，插好门闩。

　　转身，沈清秋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眼眶红着，但没哭。

　　“顾秀才……“

　　“明天再说。“顾砚从竹竿上扯下自己半干的中衣套上，指了指灶台，“水烧开了，自己倒着喝。把门锁好，今晚别开门。“

　　他翻墙回了自己院子。落地时，他顺脚踢了几块碎瓦片，错落有致地虚掩在墙根下的草丛里，只要有人翻墙，必定会踩出动静。

　　躺在床上，顾砚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沈德厚临走时那个眼色，他看见了。老狐狸今天是被律法条文堵住了嘴，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吃绝户这种事，在宗族眼里天经地义，一个书吏搬出几条律法，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这老狐狸明抢不成，该动阴招了。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道理他前世在商海里早就吃透了。既然管了这桩闲事，那就只能斩草除根，把这宗族势力连根拔起。

　　顾砚翻了个身，闭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