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校门相认,羡色盈途
火车抵达凛州市时,暮色已漫过铁轨。站台上的灯光昏黄,映着下车旅客呵出的白气,像一团团转瞬即逝的雾。王逸霆拎着大包小包走出车站,晚风吹得他裹紧了军大衣,肩章上的金色星徽在灯光下闪了闪——东洲的军制里,银色象征荣誉,金色代表进阶,少尉的一星虽为金色,却已是从士兵到军官的跨越,在地方上足够惹眼。
他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旅店,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把给家人的礼物仔细码在床头,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军装,看着镜中那个眉眼英挺、带着军人沉稳的自己,忽然想起离家时的模样——那时还背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里攥着娘塞的干粮,眼神里满是对云京的茫然。两年光景,竟像换了个人。
第二天一早,王逸霆退了房,在车站外雇了辆马车。车夫是个黝黑的汉子,赶着一匹老马,车辙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他跟车夫打听村里的事,车夫嗓门洪亮:“您是问王家岭?那可巧了,我常去那边拉货!听说他们村有个老王家,王家嫂子这两年不容易,大儿子去了外边,两年了没回来,自己拉扯着仨孩子,俩小子在镇上的润华中学念书,听说成绩可好呢!”
王逸霆心里暖烘烘的,临下车时多给了车夫一倍的钱。车夫愣了愣,连忙把钱往回推:“这可太多了,您是当兵的吧?哪能多要您的钱!”
“拿着吧,跑这么远路不容易。”王逸霆把钱塞给他,拎起东西笑道,“剩下的路我自己走,权当活动活动筋骨。”
车夫千恩万谢地走了,马蹄声渐渐远了。王逸霆望着不远处的镇子,青砖灰瓦的房屋错落有致,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着煤炉和饭菜混合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往镇上走,离家越近,心里的鼓敲得越响。
刚走到镇口,就听见一阵喧闹。一群穿着蓝布校服的学生涌出门来,背着书包,说说笑笑地往不同方向走,门口围了不少来接孩子的家长,有拎着布包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汉子,还有拄着拐杖的老人,热闹得像赶集。
王逸霆的目光落在校门上方的木牌上——“润华中学”四个漆字虽有些斑驳,却看得真切。他心里一动,这不就是逸飞和逸凡信里提过的学校吗?算算日子,这个点正好是放学的时候。
他找了棵老槐树站定,把东西放在脚边,目光在涌出的学生里逡巡。身上的军装在蓝布校服和粗布衣裳中间格外扎眼,很快就吸引了家长们的注意。
“那后生是当兵的?”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捅了捅旁边的人。
旁边的汉子眯着眼看了看:“瞧那肩章,一颗金星,是少尉吧?我家小子也在部队,说云京来的军官金贵着呢,县太爷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
“我瞅着眼熟……”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婆婆凑近了些,忽然拍了下大腿,“这不是王家岭老王家的大儿子吗?叫……叫王逸霆?头两年去当兵了,这都两年没回来了!”
“对对对,就是他!”另一个家长接口道,“他爹出殡那年我见过,那会儿还是个半大孩子呢,黑瘦黑瘦的,这才两年,竟出息成军官了!”
“听说他娘一个人带仨孩子,不容易啊,这下好了,儿子混出头了,能帮衬家里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过来,王逸霆听得真切,脸上有些发烫,却没回头,只是把目光钉在校门口——他在等那两个熟悉又可能有些陌生的身影。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军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觉得,这身军装不仅是荣誉,更是给家人的交代。
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和周围喧闹的人群相比,他像一尊安静的石像,只有眼里藏不住的期待,随着放学的人流起伏。
放学的铃声刚落,润华中学的大门就像被捅开的蜂窝,蓝布校服的身影涌成一片。寒假将至,学生们脸上都带着雀跃,书包甩在肩上,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人群里,两个半大的少年正勾着肩打闹。高一点的是王逸飞,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手里攥着本算术课本,正笑着去抢旁边王逸凡的书包;矮些的王逸凡不甘示弱,去扯二哥的耳朵,两人推推搡搡,闹得差点撞到旁边的家长。
“你慢点!娘说了,放学路上别疯跑!”王逸飞攥住弟弟的胳膊,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故作严肃。
“怕啥?反正放寒假了!”王逸凡咧嘴笑,露出两颗刚换不久的小虎牙,“回去我就跟娘说,你又欺负我……”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直勾勾地望着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王逸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下一秒也僵在原地。
树底下站着的人,穿着笔挺的军绿色制服,肩章上的金色星徽在夕阳下闪着光。身形比记忆里高了些,肩膀也宽了,可那张脸,那双眼睛,分明就是他们日思夜想的大哥。
“二、二哥……”王逸凡的声音发颤,伸手拽了拽王逸飞的袖子,“你、你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看错了?那是大哥吗?”
王逸飞眨了眨眼,又使劲揉了揉,喉结动了动:“不、不是你一个人看错……老三,我也看见了……咱俩该不会是昨天熬夜赶作业,做梦还没醒吧?”
这时,树下的人忽然笑了,声音穿过喧闹的人群,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你们两个傻小子,哥才两年没回来,就把哥忘了?”
那笑容,那语气,熟悉得像昨天才听过。王逸飞和王逸凡对视一眼,猛地反应过来——是真的!是大哥回来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喊了声“大哥”,甩开书包就往王逸霆怀里冲,速度快得像两只脱缰的小兽。王逸霆张开双臂接住他们,被撞得后退半步,胸腔里却被一股滚烫的暖流填满了。
“慢点跑,当心摔着!”他笑着抬手,在两人额头上各敲了个脑瓜崩,“都长这么高了,还这么毛躁。”
王逸凡捂着额头,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伸手去摸他肩上的星徽:“大哥,你真的成军官了?娘说你在云京可厉害了!”
王逸飞也围着他转了两圈,目光在军装和行李上打了个转,忽然红了脸:“大哥,你咋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
“说了还有惊喜吗?”王逸霆弯腰拎起脚边的大包小包,往两人手里塞,“来,帮哥拎着,沉死了。”
王逸飞接过最重的那个布包,触手软软的,还闻到一股甜香:“这里面是啥?”
“给你们买的算术题集,还有云京的酥糖,给娘和逸若的。”王逸霆拍了拍他的背,“走,回家。”
王逸凡拎着那个装着小裙子的纸包,好奇地问:“大哥,你咋知道逸若的名字?”
“娘后来又寄了信,说咱们家小公主有了名字。”王逸霆想起妹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现在乖不乖?有没有调皮捣蛋?”
“乖着呢!”王逸飞抢着说,“就是天天念叨你,说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给她买花裙子,还有大哥,小妹的名字是我起的,好听吧……”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沿着镇上的石板路往村头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株分出三个枝丫的树。王逸霆听着弟弟们讲学校的趣事,讲娘做的针线活,讲村里的变化,心里那点旅途的疲惫早就烟消云散了。
风从田野里吹来,带着麦秸秆的清香。离家越来越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窑洞顶上的烟囱,看到了娘在门口张望的身影,看到了那个扎着小辫子、正等着新裙子的小妹。
原来,这世间最踏实的路,从来都不是云京的柏油路,而是这通往家的、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间小道。
因为乡间的路是黄土铺就的,所以被冬日的风刮得有些硬,踩上去“咯吱”作响。王逸霆和两个弟弟并排走着,影子在夕阳下时而拉长,时而交叠,脚步慢悠悠的,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团聚。
“大哥,你在云京真的见过元帅吗?”王逸凡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手里的纸包随着动作轻轻晃,“先生说,元帅是咱们东洲最厉害的人,能指挥百万大军呢!”
王逸霆笑着点头:“见过,元帅人很好,还教我怎么看地图呢。”
“哇!”王逸凡眼睛瞪得溜圆,又转头冲王逸飞嚷嚷,“二哥你听见没?大哥跟元帅说话呢!”
王逸飞嘴上“嗤”了一声,眼里却满是骄傲,拎着包的手不自觉地挺了挺:“那是,也不看是谁大哥。”
正说着,迎面走来个挑着担子的老汉,筐里装着刚收的红薯,见了王逸飞兄弟俩,停下脚步笑:“这不是逸飞、逸凡吗?放学啦?”
“是郭大爷!”王逸飞连忙应道,又指了指身边的王逸霆,“这是俺大哥,王逸霆,从云京回来啦!”
郭大爷眯着眼打量王逸霆,先是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哎哟!这不是老王家的大小子吗?都长这么高了!穿上军装,我都认不出来了!”他凑近了些,看着王逸霆肩章上的金星,啧啧赞叹,“这是……军官了?出息了啊!老王家可算熬出头了!”
王逸霆笑着打招呼:“郭大爷好,您身体还硬朗着呢?”
“硬朗!硬朗!”郭大爷笑得合不拢嘴,“听说你在云京当差?那可是大城市,比咱这山沟沟强百倍!你娘要是见了你这样,不定多高兴呢!”
告别郭大爷,没走多远,又碰到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是文庄沟的,以前常来王家岭串亲戚。她看见王逸霆,先是疑惑地瞅了半天,等王逸凡喊了声“大嫂”,才恍然道:“这是……逸霆?真的是你?”
“是俺,嫂子。”王逸霆礼貌地笑。
妇人围着他转了半圈,目光在他的军装和行李上打了个来回,语气里满是羡慕:“看看这派头!真是衣锦还乡了!你娘这些年不容易,这下可算能享福了。你俩弟弟在镇上念书,先生总夸他俩聪明,将来肯定也跟你一样有出息。”
一路走,一路遇见相熟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媳妇,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还有赶着羊群的牧童,起初都是认不出王逸霆,听了兄弟俩介绍,无不露出惊讶又羡慕的神色。
“老王家的老大成军官了,听说在云京当差呢!”
“怪不得穿得这么精神,肩章上还有星星,那可是大人物!”
“他娘拉扯仨孩子多苦啊,现在可算熬出来了……”
这些话顺着风飘进王逸霆耳朵里,不觉得张扬,想起自己在矿场里攥着拳头发誓“一定要让家里过上好日子”。如今,好像真的离那个目标近了些。
日头渐渐西沉,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原本半个时辰的路,因为一路打招呼、拉家常,硬是走了一个半钟头。远远地,已经能看见王家岭村口的老槐树,树下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正朝这边张望。
王逸飞忽然指着前方,声音有些发颤:“大哥,你看!那是不是……娘?”
王逸霆抬头望去,脚步猛地顿住。夕阳的光落在那身影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是娘没错。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弟弟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走,回家。”
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的犬吠和炊烟的味道。王逸霆看着越来越近的家,看着两个弟弟雀跃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路走得再慢也值得——因为终点,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