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掌教玄阳子皱成川字的眉,心尖直接悬到了嗓子眼。
这洋弟子也太能惹事了!山门清规写得明明白白,伙房膳食只能按例供应,不许私开小灶,他倒好,不仅搞出这么个闻所未闻的甜饼子,还把掌教都引过来了。玄静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过戒律了:初犯罚跪香三个时辰,扣半月月例,要是屡教不改,直接贬去扫三个月山门台阶。
谁料玄阳子捻着沉香珠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案板,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个炸雷劈在玄静头顶:“一月聚气,纯阳成色,百年无两。”
“啥?!”玄静直接跨进门,道袍下摆扫过门槛差点绊自己一跤,“掌教您说啥?这洋弟子入我门才满一月?”
玄阳子抬眼扫了杰克一眼。后者手里还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松饼,金发上沾了点麦粉,蓝眼睛瞪得溜圆,一口标准的十堰方言顺嘴就冒出来:“掌门您家是说我气感练及格了?我还以为我最近天天劈柴练岔了呢,前儿个还跟铁柱大师兄说我手腕子发热,他还说我是劈柴劈多了肌肉拉伤。”
旁边站着的伙头王道士一口苞米碴子粥直接喷了出来。
玄阳子没笑,指尖在杰克腕脉上又搭了半息,那缕细得像蛛丝却亮得扎人的纯阳紫气,顺着脉门跳得又稳又正,半点浮躁气都没有。他点了点头,留下一句“道无东西,唯人自限。既入我门,守我规矩,旁的心思先收了,打稳道基再想别的”,转身就出了伙房门。
玄静愣了三秒,赶紧追出去,连道袍飘起来扫翻了案上的半罐枫糖都没顾上:“掌教!这……这洋弟子根骨这么好,是不是要直接提去内门?按规矩外门弟子至少要入山三年才能考内门啊!”
玄阳子的脚步没停,沉香珠在指尖转得慢悠悠:“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道德经》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何曾分过洋人中国人?顺其自然就好。”
俩人的脚步声远了,伙房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半天没回过神。
王道士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嚎得整间伙房都震:“我的个娘哎!盐!盐没了!”
众人都看向他。王道士急得直搓手:“今早做这松饼要撒细盐提味,我把后厨存的两斤细盐都霍霍光了,明儿早斋要腌酸辣萝卜,后儿个还要蒸酱肉,半粒盐都没了咋整?山下送菜的张师傅后天才上山,总不能让全山的道士吃白饭吧?”
“我下山去买吧。”
脆生生的女声从门口传进来,众人转头,就见苏清鸢站在门槛边,月白道袍洗得发旧,发间别着根半旧的桃木簪,手里还拎着个练剑用的剑穗,刚从演武场过来领早膳。她是内门弟子,父母早亡,从小在武当山长大,平日里负责伙房的采买对接,跟山下镇上的商户都熟。“正好我上周托盐铺李掌柜订的一包银针也到了,顺道拿回来。”
“我跟师姐去!”杰克立刻举爪子,把剩下的半块松饼塞进嘴里,拍了拍胸脯,“我力气大!上次铁柱大师兄扛两百斤的大米上三步梯,我扛两百二十斤都不喘气,买个百八十斤盐我直接扛上山,不用师姐费劲。”
苏清鸢本来想拒绝,抬头看见杰克一脸眼巴巴的样,想起前两日听值守的师弟说,山下最近来了一批外地的考察团,到处晃悠找事,前两天还跟进香的香客起了冲突,有个男生跟着确实安全点。她点了点头:“行,那你换身干净道袍,别穿这身沾着麦粉的,出去给山门丢人。”
杰克乐得差点蹦起来,转身就往自己住的柴房跑,连王道士喊他“记得带钱”都没听见。
三月的武当山刚解冻,山路边的山桃花开得漫山遍野,风一吹就飘下满肩的花瓣,溪水顺着山涧往下淌,叮咚响得像玉珠碰盘子。杰克第一次正式下山,之前入山的时候是淋着雨上来的,后来一直在山门里劈柴烧火练气,连山门的门槛都没出过,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蹲下来摸路边的野蘑菇,一会儿捡个小石子往溪水里扔,嘴里还哼着蒙大拿老家的乡村民谣。
苏清鸢走在前面,听他哼得跑调都跑到武当金顶去了,忍不住笑:“你能不能稳重点?好歹是武当的弟子,出去让人看了笑话。”
杰克挠了挠头,金发被风吹得翘起来:“我这不是高兴嘛。对了师姐,你练的是太极剑对吧?我在蒙大拿的时候跟我爷爷学过甩飞刀,你说我能不能把飞刀和太极剑结合起来啊?上次我劈柴的时候试过,扔斧头劈柴,一扔一个准,铁柱大师兄说我扔得比他还准。”
“万法同源,只要心正,什么法子都能入道。”苏清鸢捡起一片落在道袍上的桃花瓣,捏在指尖转了转,“《南华经》说‘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意思是说把自己当成天地的一部分,不要有太多执念,不管练什么都能成。”
杰克眼睛一亮:“哎!这话我懂!我小时候在蒙大拿跟我爸去打猎,打鹿的时候就得把自己当成树,当成石头,不能有想要杀鹿的念头,不然鹿老远就能闻见你的煞气,直接就跑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苏清鸢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眼里带了点惊讶:“……你悟性还真挺好。之前首座讲《南华经》,内门弟子听了三个月都没几个懂的,你倒好,拿打猎的事一对照就通了。”
杰克嘿嘿笑,从怀里摸出两块揣着的松饼,递了一块给苏清鸢:“我做的,加了枫糖,我老家带过来的,你尝尝。”
苏清鸢接过来咬了一口,甜香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确实好吃。她点了点头:“还行,下次教我做,给山门里的小师弟们当零嘴。”
俩人边说边走,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山下的武当山镇。镇上热闹得很,卖热干面的摊子冒着热气,卖武当剑纪念品的店铺放着音乐,游客拿着相机到处拍,看见杰克穿个道袍金发碧眼的,都举着相机对着他拍,还有几个外国游客过来跟他打招呼,杰克用英语跟人聊了两句,说自己是武当的弟子,邀请人家有空上山进香,给那几个老外惊得眼睛都直了。
盐铺在镇子东边,老掌柜姓李,在这开了三十年铺子,跟武当的人熟得很,看见苏清鸢进来,立刻笑着打招呼:“清鸢姑娘来了?盐都给你称好了,二十斤粗盐五斤细盐,够你们用俩月的。你订的银针也到了,我给你拿。”
“多谢李掌柜。”苏清鸢笑着接过来,刚要掏钱,就听见店铺门口传来一阵哄笑。
几个穿得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烟,盯着杰克上下打量,为首的那个黄头发的吐了个烟圈,阴阳怪气地喊:“哟,武当山现在这么洋气啊?连洋鬼子都招进来当道士了?是不是最近香火不好,找个洋人当吉祥物拍视频赚流量啊?”
旁边的几个跟班立刻哄笑起来,还有人举着手机对着杰克拍,嘴里喊着“快来看洋道士啊!武当山搞网红人设了!”
杰克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苏清鸢拉了拉他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别理他们,拿了盐我们走。”
这几个人她知道,是跟着最近来的那个文旅考察团来的,为首的那个叫赵虎,他舅舅是镇上文旅局的小领导,最近考察团想在武当山核心景区修个五星级酒店,还要搞什么“沉浸式修仙体验项目”,跟道门谈了好几次,道门怕破坏灵脉,直接拒绝了,这群人就天天在镇上晃悠,到处找事,前几天还调戏过来进香的女香客,被值守的道士教训了一顿,怀恨在心呢。
杰克咬了咬牙,接过李掌柜递过来的盐袋扛在肩上,跟着苏清鸢就往外走。
谁料那赵虎得寸进尺,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去扯苏清鸢的道髻,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小道士长得挺俊啊,留什么头发当姑子啊,跟哥去喝两杯,哥给你买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不比你在山上喝西北风强?”
他的手还没碰到苏清鸢的头发,就被一只布满薄茧的手攥住了手腕。
杰克的蓝眼睛里冷得像蒙大拿冬天的冰湖,湖北口音里带了点压不住的火气:“给我师姐道歉。”
“哟呵?洋鬼子还敢管爷爷的事?”赵虎疼得脸都扭曲了,使劲抽手却抽不出来,对着身后的跟班喊,“愣着干嘛!给我打!打死了我负责!”
四个跟班立刻冲了上来,挥着拳头就往杰克脸上砸。
杰克没动用刚练出来的那点气,就用跟铁柱大师兄学了一个月的外门拳脚,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拳头,反手一拧就把那人的胳膊卸了,抬腿踹在第二个人的肚子上,直接踹得那人蹲在地上吐酸水,第三第四个人刚冲过来,杰克拎着手里的空布兜往俩人脸上一甩,啪啪两声,俩人直接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嚎。
前后不到十秒,四个跟班全躺地上了。
周围看热闹的游客都看傻了,愣了两秒之后直接鼓掌,喊“好功夫!”“武当山的道士就是厉害!”
赵虎吓得脸都白了,指着杰克喊:“你你你!你敢打人!我告诉你我舅舅是文旅局的!我今天就让你这个洋鬼子滚出武当山!”
“哦?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们武当的弟子滚出武当山。”
冷飕飕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玄静的师弟玄明子穿个道袍,手里拎着个药包,刚从医馆拿了药过来,看见这情况直接走过来,掏出个道观的证件递到赵虎面前,“上个月你们考察团的人偷偷进后山挖百年黄杨,我们还没找你们算账呢,怎么,现在还敢公然挑衅道门弟子?要不要我现在给你舅舅打个电话,问问他上次我们掌教跟他说的,后山保护区不许开发的事,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虎一看见玄明子,脸瞬间就绿了。他上次跟着他舅舅去道门谈开发的事,亲眼看见玄明子徒手把一块半尺厚的青石板拍碎了,他哪敢惹。他灰溜溜地抽回手,带着几个跟班连滚带爬地就跑,跑的时候还不忘放狠话:“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慢走啊,下次再敢来闹事,我直接把你扔去后山喂猴子。”玄明子笑了笑,冲苏清鸢和杰克点了点头,“我回山了,你们路上小心点。”
杰克扛着盐袋,站在原地还有点懵,问苏清鸢:“师姐,他们就这么跑了?”
“不然呢?”苏清鸢忍不住笑,伸手拍了拍他肩上沾的灰,“你刚才动手的时候煞气太重了,道家讲上善若水,遇到事不要动不动就动怒,伤了和气。”
杰克挠了挠头,把盐袋换了个肩扛:“我知道啊,但是他们欺负你,我忍不了。我在蒙大拿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女孩被学校的坏小子欺负,我直接把那坏小子揍得半个月不敢上学。我觉得吧,道是护着身边人的本事,不是憋着气当缩头乌龟的道理,对吧?”
苏清鸢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道也有金刚怒目的时候,一味的忍让,那不是善,是蠢。”
俩人边说边往山上走,夕阳把俩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盐袋的粗盐味混着路边的野花香,飘得老远。杰克还在跟苏清鸢讲他在蒙大拿的事,说他家里有个牧场,养了一百多头牛,还有两条牧羊犬,下次要是有机会,带苏清鸢回去玩,带她去看大瀑布,去滑雪。
走到山门台阶底下的时候,刚好碰到一群进香的香客往下走。
为首的那个香客刚从山上下来,本来还在跟身边的人说今天上香抽到了上上签,抬头一眼就看见扛着盐袋的杰克,立刻伸手指着他,声音大得整条台阶都能听见:“哎你们看!那个洋人!就是他!刚才在山下打人的那个洋鬼子!居然混进武当山当道士了!”
他这一喊,周围的香客都看了过来,纷纷掏出手机对着杰克拍,嘴里叽叽喳喳的。
“真的是洋鬼子啊?武当山怎么收外国人当弟子啊?”
“刚才我在镇上看见了,他跟几个男的打架,下手可狠了,把人都打吐血了!”
“不会是间谍吧?混进来偷我们道家功夫的?”
杰克扛着盐袋,站在台阶底下,蓝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冷了下去,握着盐袋的手紧了又紧。
苏清鸢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刚要开口解释,就见值守的两个道士拎着棍子,从山门里快步走了出来,眼神不善地盯着杰克。
风卷着山门口的香灰吹过来,迷得人眼睛疼。
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树后面,刚才跑掉的赵虎举着手机,把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按下了发送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