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挂到正中的时候，县衙门口已经围了三层人。

　　沈清秋被堵在照壁前面，身后是紧闭的衙门大门，身前站着十来号人。沈德厚拄着那根黄杨木拐杖，今天换了身藏青色的绸袍，身边除了几个沈家族中的老辈，还多了两个白胡子乡老，一个是城南的赵保正，一个是东关的钱粮长。

　　这阵仗，比昨天翻了一倍不止。

　　“沈氏清秋!“沈德厚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拔高了三分，“昨日县尊已经断了案，沈天宝受了罚，老夫也交了银子。如今族里不追究你忤逆之罪，只要你按规矩办事——三日之内，必须过门李家!“

　　沈清秋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卷刚从衙门里递出来的文书——她今早来县衙，是想问昨天那桩案子的后续。结果人还没进门，就被堵了个正着。

　　“沈族长，县尊大人昨日已经判了，强嫁之事不作数。“

　　“那是官府的事。“沈德厚冷笑一声，偏头看向身边的赵保正，“赵老，你说说，这宗族嫁娶之事，是不是自古由族中长辈做主?“

　　赵保正捋着胡子，慢悠悠开口:“按老规矩，寡妇再嫁，确实该由族中议定。这是祖宗传下来的章程，官府一般不管。“

　　钱粮长跟着点头:“沈族长说的在理。清秋丫头，你亡夫去了一年多，守也守够了。族里给你寻了好人家，你就从了吧，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围观的人群里嗡嗡响起来。

　　“两个乡老都来了，这下沈家娘子怕是躲不过去了......“

　　“乡老说话，县衙也得给几分面子。“

　　“唉，一个寡妇，胳膊拧不过大腿。“

　　沈清秋的后背贴着照壁的砖墙，日头晒得砖面发烫，热气透过衣裳往皮肉里钻。她扫了一眼四周——衙门口的两个值守衙役缩在门洞里，一个在剔牙，一个在看天，摆明了不想趟这浑水。

　　沈德厚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只有沈清秋能听见:“清秋，叔公跟你说句实在话。昨天你在公堂上让老夫丢了脸面，这笔账，老夫可以不算。但你一个寡妇，没有宗族撑腰，这铺子你守不住。李员外那边，老夫已经应下了，三天之期就是明天。你今天不点头，明天花轿直接抬到你门口，届时......可就不是老夫一个人的意思了。“

　　他往身后一指。

　　沈清秋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巷子口还站着七八个青壮汉子，有几个她认得，是沈家旁支的后生，平日里跟着沈天宝混赌坊的。沈天宝虽然挨了板子，但这些人显然还听沈德厚的调遣。

　　“你看看，族里上上下下，都是这个意思。“沈德厚的声音带着一股阴恻恻的笃定，“你一个女人家，何苦跟整个宗族作对?“

　　沈清秋没说话。

　　她在想昨天顾砚说的那句“容我想想“。想了一夜，没等来回音。今天一早她去敲隔壁的院门，没人应——顾砚已经去县衙当值了。

　　而现在，她被堵在县衙门口，进不去，退不得。

　　赵保正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大了些，明显是说给围观的人听的:“沈家娘子，老朽多句嘴。你昨儿个的事，满城都传遍了。一个寡妇，跟外男有了......那个......你懂的。如今李员外不嫌弃你，肯娶你过门，这是你的福气。再拖下去，只怕连李员外都不要你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沈清秋的脸白了一瞬，但脊背没弯。她攥着手里那卷文书，纸页的边缘被汗浸软了，贴在掌心里。

　　“我不嫁。“

　　“你!“沈德厚的拐杖又顿了一下，这回带了怒气，“你以为你还有的选?老夫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若不从，明日起，族里断你的桑田佃户，收回祠堂分给你的织机，再知会城里的布商，谁敢跟你做生意，就是跟整个沈家过不去!“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变了调。

　　“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断了佃户和织机，那绸缎庄还怎么开?“

　　“沈族长这手段......狠是狠了点，但人家宗族有这个权。“

　　沈清秋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桑田的佃户是她一家家谈下来的，织机是她拿亡夫的抚恤银子添置的，凭什么说收就收?但她也清楚，在这个世道里，宗族说你的东西是族产，那就是族产。昨天赢了官司又怎样?沈德厚今天换了个法子，不走官府那条路了，直接用宗族的规矩来卡她的脖子。

　　县衙的大门还是关着的。周敬之今天不在衙门——她来的时候问过门房，说县尊一早去了城外巡视河堤，午后才回。

　　没有官府撑腰，两个乡老站在沈德厚那边，围观的百姓只看热闹不帮忙。

　　沈清秋觉得自己像被人按在砧板上的鱼，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沈德厚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服了软，脸上浮出一丝得色:“怎么，想通了?想通了就跟叔公回去，老夫做主，今天就把庚帖换了，明日——“

　　县衙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书，肩上搭着块汗巾，一副刚忙完公事的模样。他抬头看见门口这阵仗，脚步顿了一下。

　　沈清秋看见他的那一刻，脑子里所有的念头在一瞬间撞到了一起。

　　昨天她问他愿不愿意娶她，他说容他想想。他没说不愿意。

　　三天之期就是明天。

　　沈德厚已经把路堵死了。

　　她没有退路了。

　　沈清秋迈开步子，朝顾砚走过去。

　　沈德厚皱起眉:“你干什么?“

　　沈清秋没理他。她走到顾砚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手攥住了顾砚的小臂。

　　她的手冰凉，指尖在他袖子底下抖得厉害。

　　“顾郎。“

　　顾砚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胳膊，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清秋的脸。她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绷得死紧，但那双眼睛里头，分明写着四个字——救我一次。

　　“顾郎，“沈清秋的声音不大，但县衙门口这片地方就这么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的婚事，你......是不是该跟沈族长说一声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沈德厚的脸色变了:“什么婚事?“

　　赵保正和钱粮长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顾砚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书还夹在腋下。他感觉到沈清秋攥着他小臂的那只手，骨节硌得他生疼，力道大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一息。两息。

　　顾砚把文书换到左手，右手覆上了沈清秋攥着他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稳稳当当地把她冰凉的手指拢住了。

　　“沈族长，“顾砚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户房的税册，“我与清秋的亲事，本想等下月黄道吉日再知会各方。既然今天您问起来了，那我就提前说一声——我二人早有婚约，庚帖已换，正在议亲。“

　　县衙门口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连风都停了一瞬。

　　沈德厚的拐杖在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你说什么?!“

　　“我说，“顾砚的目光平平的扫过沈德厚，又扫过赵保正和钱粮长，“我与沈清秋正在议亲。按大乾律，已有婚约在身的女子，宗族不得另行许配。沈族长，您是读过族规的人，这条道理不用我多解释吧?“

　　沈德厚的脸青一阵红一阵，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胡说八道!什么时候的事?庚帖在哪里?媒人是谁?你拿出来!“

　　“庚帖在家中，媒人是城西的张婆子。“顾砚的回答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沈族长若是不信，明日我请张婆子当面对质。不过......您确定要在县衙门口跟朝廷书吏对质婚书真伪?这动静闹大了，周县令回来，怕是又要升堂了。“

　　周县令三个字再次砸下来。

　　沈德厚的嘴角抽了一下。昨天在公堂上丢的脸还没捡回来，今天要是再被拖进衙门......

　　赵保正在旁边扯了扯沈德厚的袖子，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沈德厚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着牙，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顾秀才，你最好说的是真话。若是假的，哼，欺骗宗族，坏人姻缘，这罪名你担得起?“

　　“担得起担不起，那是我的事。“顾砚握着沈清秋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沈德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沈族长，您今天带这么多人来县衙门口，是想干什么?逼寡妇改嫁?还是聚众闹事?“

　　沈德厚的脸彻底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族人和乡老，又看了看县衙的大门。门洞里那两个衙役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身子，手按在腰间的水火棍上，正往这边看。

　　“走。“沈德厚转身，拐杖点着地面，步子又急又碎。

　　赵保正和钱粮长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赵保正回头看了顾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疑虑。

　　巷子口那几个青壮汉子见族长走了，也跟着散了。

　　人群慢慢散开，议论声却比刚才更大了。

　　“顾秀才跟沈家寡妇有婚约?这什么时候的事?“

　　“难怪昨天他拼了命去救人，原来早就......嘿嘿。“

　　“一个穷书吏，娶个带铺子的寡妇，这是吃软饭啊。“

　　“吃软饭怎么了?人家沈家娘子愿意!“

　　顾砚没管身后那些嚼舌根的，握着沈清秋的手往巷子里走。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不抖了。

　　走出县衙门口那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四下没了人。

　　沈清秋的脚步突然慢下来。

　　顾砚感觉到手上的力道在变——她攥着他的手从死死抓紧变成了松软无力，整个人的重心往一边歪。

　　“顾......“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顾砚侧身一步，空出来的左手托住她的后腰，文书散了一地。沈清秋的脸贴在他胸口，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从昨天落水到现在，她滴水未进，一夜没睡，又在日头底下站了大半个时辰跟沈德厚硬扛。这副身子早就撑到了极限，全靠一口气吊着，这口气一松，人就垮了。

　　顾砚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半昏过去了，睫毛颤了颤，嘴里含糊的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巷子里没有别人。顾砚把她打横抱起来，沈清秋的头歪在他肩窝里，轻得像一捆干柴。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书塞进怀里，抱着人往临河街的方向走。

　　不是往沈家绸缎庄的后门走。

　　是往自己家走。

　　走了几步，顾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张苍白的脸，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张婆子。城西的张婆子。

　　他刚才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是真有这么个人。张婆子是临河街上有名的媒婆，跟他租的院子只隔了两条巷子。但问题是，他从来没找过张婆子，更没有什么庚帖。

　　这个谎，最多撑三天。三天之内，他得把这出戏做实了。

　　否则，沈德厚只要查出婚约是假的，沈清秋的处境会比现在更惨十倍。而他自己，一个朝廷书吏，当众撒谎欺骗宗族......轻则丢官，重则革去功名。

　　怀里的女人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顾砚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