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名节施压逼改嫁
鸡叫了三遍,沈清秋已经把账本翻到了第四本。
灶房里的油灯快燃尽了,豆大的火苗跳了两下,她拿剪子挑了挑灯芯,继续往下翻。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的流水账,每一笔进货、每一笔赊欠,她用指甲在纸页上划出痕迹做记号。
绸缎庄一年利润三千两,这是明面上的数。但沈文远在世时,沈天宝从庄上赊走了四百七十两的货,一文没还。族里办祠堂修缮,摊派了三百两,收据上盖的是沈德厚的私章。
这些账,就是她的刀。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的时候,沈清秋把四本账册摞在一起,用油布包好,塞进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她换了身半旧的青色褂子,头发挽了个素髻,连根银簪都没插。
前院传来拍门声。
“沈家娘子在不在?王媒婆来贺喜了!”
沈清秋的手停在门闩上。
她没开门,站在原地听了一息。外头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少说三四个,还有什么东西搁在地上的闷响。
“沈家娘子,大喜事啊!城东李员外托老婆子来下聘,二十两银子外加两匹上好的绸缎,明儿个就来抬人!”
沈清秋把门闩拉开了。
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穿着件大红褂子,脸上的粉涂得跟刷墙似的。她身后跟着两个挑夫,扁担上挂着红布包裹的箱子,地上已经搁了一只漆红的聘礼匣。
王媒婆一见门开了,笑得满脸褶子往里挤:“哎哟,沈家娘子,你这气色可不好,昨儿个受了惊吧?没事没事,李员外心善,不嫌弃你......”
“谁请你来的?”
王媒婆的笑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自然是李员外托的老婆子。沈族长做的大媒,八字都合过了,天作之合......”
“我没答应嫁人。”
“哎,这话说的。”王媒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沈家娘子,你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境况。昨儿个的事,满街都传遍了。你一个寡妇家,被男人从水里捞上来,浑身湿透......啧啧,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清秋攥着门框的手收紧了。
“老婆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王媒婆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沈族长的意思,你要么嫁李员外,要么......族里就要开祠堂议你的事了。到时候一顶不贞的帽子扣下来,别说绸缎庄,你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聘礼我不收。”沈清秋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你搬回去。”
王媒婆像没听见一样,回头冲挑夫招手:“放下放下,搁院子里头。”
两个挑夫抬着箱子就往里走。
沈清秋伸手拦在门口:“我说了,不收。”
“沈家娘子,你拦不住的。”王媒婆的笑容变了味道,眼底露出一股精明的狠劲,“这聘礼是沈族长亲手交给老婆子的,老婆子只管送到,收不收......那是你跟族长之间的事。明儿个花轿来抬人,你要是不上轿,那可就不是老婆子能管的了。”
挑夫硬挤着把箱子搁进了院子里。
王媒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眯眯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李员外说了,过门之后,绸缎庄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族里会派人打理。你只管在李家享清福就成。”
门口安静下来。
沈清秋盯着院子里那只漆红的聘礼匣,胸口的气一口一口的往上顶。她蹲下身,掀开匣子盖看了一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两银锭,上面搁着两匹绸缎。
二十两。
她的绸缎庄加上三十亩桑田,少说值两千两。沈德厚拿二十两就想把她卖了,顺带把铺子吞进族里的肚子。
沈清秋把匣子盖合上,站起来,往内屋走。她从暗格里取出那包油布裹着的账本,又从妆匣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纸——绸缎庄的地契。
她把这些东西拢在一起,用包袱皮裹好,系在腰间。
然后她出了门,往县衙的方向走。
永宁县衙在城北,从临河街过去要穿半个城。沈清秋走得快,路上碰见几个认识的街坊,那些人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赶紧别开脸,有的干脆扭头往巷子里钻。
昨天的事果然传开了。
她听见身后有人嘀咕:“......就是她,昨儿个被那个顾秀才从河里捞上来的,啧啧,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沈清秋脚步没停,脊背挺得笔直。
县衙门口的鸣冤鼓立在照壁旁边,鼓面上落了层灰。沈清秋走上前,从鼓架上取下鼓槌。
守门的衙役认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清秋已经把鼓槌砸了下去。
咚——咚——咚——
三声鼓响,半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衙役赶紧跑进去通报。
“击鼓鸣冤?”顾砚走过来,压低声音。
公堂上,周敬之已经坐在了正位。这位年轻县令穿着官服,面前摆着惊堂木,看见沈清秋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清秋跪下,把状纸递上去。
周敬之看完状纸,抬头:“你告沈天宝指使家仆将你推入临河,意图谋害性命?”
“是,民女还要告族长沈德厚。”沈清秋抬起头,字字铿锵,“告他勾结城东李员外强行下聘,图谋霸占亡夫产业!”
“可有人证?”
“昨日河边围观者数十人,皆可作证。”沈清秋顿了一下,“另外,户房书吏顾砚亲眼目睹,并下水将民女救起。”
周敬之点了点头,吩咐衙役:“去传沈天宝与沈德厚。”
衙役领命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沈天宝被带到了公堂。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沈德厚,老头拄着拐杖,眉头紧锁,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沈天宝一进公堂就嚷嚷开了:“冤枉啊大老爷!她自己跳的河!水性杨花,被人撞破了奸情,羞愧投河......”
“放肆。”周敬之拍了下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沈天宝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不停:“大老爷明鉴,这沈氏不守妇道,跟隔壁的顾秀才......那个......不清不楚。昨天就是被撞见了,她自己想不开......”
沈德厚在旁边咳了一声,拄着拐杖颤巍巍道:“县尊大人明鉴,老朽昨日并不在场,只听闻是清秋自己不慎落水。她亡夫去世才一年,就与外男......唉,想是羞愤交加寻了短见,怎能反咬族中子弟一口?”
公堂上安静了一瞬。
顾砚站在侧面,看着沈德厚那张老脸上的悲痛表情。这老东西撇得干干净净,要是去唱戏,台下观众非得哭成一片不可。
“县尊。”顾砚开口了,他上前一步,与堂上的周敬之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周敬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顾砚接着道,“学生有话要说。”
周敬之点头:“说。”
“昨日学生亲眼所见,沈氏落水时,背部朝下,双手前伸,这是被人从背后猛推的姿态。若是自己跳河,必然面朝水面,双臂收拢。”顾砚转向沈天宝,“而且,沈天宝当时站在沈氏身后不足三尺,他身边的灰衣随从双手前伸,动作尚未收回。在场数十人,皆可传唤对质。”
沈天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胡说!你跟她一伙的,当然帮她说话!”
“学生是朝廷书吏,在公堂上作伪证,按律杖八十,革去功名。”顾砚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沈天宝,你觉得我会为了区区一个邻居,拿自己苦读得来的功名前程作赌?”
沈天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德厚却在此时猛地抬起头,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咬牙道:“县尊大人!顾书吏与沈氏比邻而居,昨日又......有肌肤之亲,他的证词恐有偏颇,不足为信!”
“县尊明鉴!”沈清秋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她挺直了脊背,将系在腰间的包袱解下,取出那包油布裹着的账册,双手高高托起,“沈天宝之所以痛下杀手,绝非为了什么门风,而是为了掩盖贪墨!”
沈德厚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账册上白纸黑字记着,沈天宝从我庄上赊走四十七两货款未还,沈德厚借修缮祠堂之名,私盖印章贪没三十两!”沈清秋的声音响彻公堂,“他们见民女查账,便急于杀人灭口。今日清晨,更是仗着族长身份强送聘礼,逼我改嫁,好将绸缎庄彻底吞入腹中,求大老爷做主!”
衙役将账册呈了上去。周敬之接过翻看,面色一沉。
“推人入河,若非顾书吏及时相救,沈氏已是一具浮尸。这不是家事,这是命案未遂,更是谋财害命!”周敬之把惊堂木重重往桌上一搁。
沈天宝的腿一软,瘫跪在地上。
“沈天宝,杖二十,徒三年,以儆效尤。”周敬之顿了顿,目光冷冷扫向沈德厚,“沈德厚,身为族长,贪墨谋财,纵容行凶!本该重责,念你年迈,准以银赎罪,免去杖责,重罚银五十两,当堂训斥,勒令即刻退回李家聘礼!若再有生事,本县绝不姑息!”
衙役上前,把沈天宝按在条凳上,板子落下去,杀猪般的嚎叫声响彻公堂。
沈德厚站在一旁,脸色灰败,颜面扫地。他本是带了银票准备事后打点县衙上下,此刻却只能肉痛至极地从袖子里摸出来,抖着手交到了衙役手里充作罚金。
二十板子打完,沈天宝被人架着往外拖。经过沈清秋身边时,他偏过头,咬着牙挤出一句:“贱......人......”
沈德厚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脚步虽没乱,但背影却透着股狼狈。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沈清秋一眼。
那张老脸阴沉得像条毒蛇,眼神里吐着冰冷的毒液。
“清秋啊。”他的声音不高,但公堂里外的人都听得见,“你赢了官司,可你想过没有......你一个寡妇,昨儿个被男人从水里捞上来,浑身湿透,当街搂抱。这名声......往后永宁县还有哪个正经人家敢娶你?”
公堂外围观的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
“可不是嘛,昨天那场面......”
“一个寡妇,跟男人滚在一处,啧啧......”
“就算官司赢了,这辈子也嫁不出去了吧?”
“放肆!”周敬之重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公堂之上,岂容你口出恶言败坏他人名节!退堂!”
沈德厚被震得缩了缩脖子,咬了咬牙,只能拄着拐杖灰溜溜地走了。
沈清秋跪在公堂上,后背的汗把褂子浸透了。她赢了,反击了回去,可沈德厚最后那句话,比板子打在她身上还疼。
名节。在这个世道里,一个女人的名节比命还重。
周敬之退堂了。衙役在收拾公堂,沈清秋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扶着柱子缓了一会儿。
她拿回地契和账本,一步步走出了县衙。
日头正烈,晒得青石板路上的水渍都冒了白烟。沈清秋转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长巷,四下无人,只听得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顾砚正拿着一卷文书从县衙侧门出来,两人在巷子里碰了个正着。
沈清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面前站定的男人。
“顾秀才。”
“嗯。”
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掂量。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愿不愿意娶我?”
顾砚手里的文书卷了个边。
“沈东家,你认真的?”
“我养你。”沈清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绸缎庄的收益,家里的开销,全归我出。你只需要......给我一个名分。一个能堵住所有人嘴的名分。”
顾砚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因为紧抿而泛着白,但那双眼睛里头,没有半点乞怜的意思。
够狠,也够决绝。顾砚眼底不自觉地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欣赏,这是一笔交易。她要的是一面挡箭牌,他要的是......
顾砚把文书卷好,塞进袖子里。
“这事,容我想想。”
沈清秋点了下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好。”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巷尽头的阳光里。
顾砚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拿指节敲了敲卷起来的文书。
沈德厚那老狐狸输了一阵,但最后那一刀确实毒辣。名节这东西,在永宁县比银子还硬。沈清秋现在的处境,就像被人堵在悬崖边上,往前是万丈深渊,往后是虎狼之口。
而她选了一条谁都没想到的路。
顾砚抬头看了眼天,日头正烈,巷子里的风带着几分燥热。
“人妻好像我更兴奋了,老曹啊,我懂你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