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中都雨
陈怀安堂而皇之的杀了圣人,李士稚也堂而皇之的领着万余人的屯军勉强接管了中都。
出乎绝大部分聪明人的意料,局面并没有发生崩坏,
在陈李二人的指挥下,
这支由青兖地界的丁勇民夫组成的军队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克制。
中都城内没有屠戮,没有劫掠。
陈怀安并没有为难内阁百官,
当日将圣人的头颅挂在应天门上之后,他就尽量收拢了百官。
当着几位阁老的面,他再次宣读了和李士稚早就约定好的政策,约法三章。
第一,中都城城门大开,所有百姓来去自由,但是需要几位阁老暂时维持朝政,保障中都民生。
第二,以太极宫为核心的北城大半暂时归属义军统辖,遣散所有的内侍与宫女,只允许宫中贵人保留些许私人侍从,但许诺他们可以携带部分私人的财物离开宫城。
这点算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举措,因为中都城太过庞大,单凭这一支万余人的部队完全无法有效控制城防,为了防止意外,李士稚只能做如此举动。
第三,以金吾卫和羽林卫为首的部队大部分就地解散,发放银两充作路费,但必须留下甲胄,兵器,坐骑。
镇抚司中愿投义军者,以宫中所藏厚赏;不愿投者,也可带走私人物件,自行去留,另谋出路。
大势在此,没有人敢不答应。
然而纵使举措如此得体,也挡不住人心思变。
圣人刚死,最开始的中都城上下对义军只有感激,
因为归墟阵掠夺生计的缘故,害的城中老弱病残死了不止一茬,惹得家家戴孝,户户白衣,
得知是陈怀安杀了圣人救了全城性命,自是感激涕零。
可随着时间推移,在好些忠臣孝子的揣度下,城内难免起了流言蜚语。
若仅是流言倒也罢了,更要命的是,义军本身的士气出了大问题。
原因很简单——太极宫实在太富有了。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打开太极宫的府库之后,义军上下普遍出现了安享富贵的心思。
饶是李士稚努力把持局面,也挡不住士气一日日地堕落下去。
他最后只能用一个最朴素、最直接,也最站得住大义的理由,逼着整支队伍重新动弹起来。
那就是归乡。
金窝银窝,哪里比得上自己的狗窝自在?
富贵不还乡,置族中亲眷于何地?
也就是如此这般,
占领东都城旬月之后的五月廿七日,整支义军正式开拔,往青兖地界出发。
张翼领先锋先行接管洛口仓,李士稚领中军坐船沿洛河顺流而下,
至于陈怀安,则在此地收拾残局。
他要把这座城完完整整地交还出去,免得偌大城池毁于战火,白白葬送了满城百姓的生计性命。
也就是在这一日,孙侍郎再次找上门来。
他与陈怀安最为熟稔,这些时日都是他充作使者,来替内阁与陈怀安交接。
甫一见面,陈怀安没有给孙侍郎寒暄的时机,便是开口。
“孙侍郎,还有何事?首尾我都交代清楚了,眼下大军即将开拔,我还有故人需要送别,再过些时日,我也是要走的。”
孙侍郎面上带笑,身形佝偻,却是赶忙上前握着陈怀安的手,好声言语。
“陈将军,中都上下都是晓得你的仁义。只是,只是内阁几位阁老,依旧担心你走后局面无法收拾。”
陈怀安冷笑。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内阁诸公是真拿我当老好人来用不是?
我和你们说了,镇抚司内还有不少高手留在了中都城,我推荐的那位徐千户徐冰就是一位。金吾卫中的那位赵德阳,也只不过是伤了。你们若是拥立一位皇子皇孙,他自是乐意来效死。有这两人,足以保中都城暂时周全,你还想要我长久镇守于此吗?”
听完陈怀安这番言语,孙侍郎哪敢说个不是,只得连声讨饶.
“内阁上下都晓得陈将军的恩义,万万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圣人既然死了,我,我等想请.....”
“那是你们的事情,与我何干?自去西都请那位荣登大宝就是,孙侍郎,我是要做这个反贼的,日后免不了兵戈相见。”
“不是,是.....”
孙侍郎唯唯诺诺,终究是涨红了脸,吐露了心声。
他的意思倒是明白,两都对立,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这些人只怕迎来西都那位,也见不得好。
因此想请陈九郎出面,去见一趟李出尘,请她修书一封,好给他们留个余地。
倒是不指望能依旧保留原先的官爵富贵,只求一个家宅平安就是。
陈九郎这次倒是真气笑了,
时局如此,衮衮诸公依旧这般,果真是肉食者鄙吗?
他一甩衣袖,飘然而去,自往北邙山,来送李出尘。
.......
就在北邙山上,陈李二人依旧。
李出尘依旧凛然,然而对上此刻的陈怀安,她也是不免有些心虚。
她的眼神却微微躲闪了一下,侧过头,望向山外苍茫的风景,没有说话。
陈怀安倒是自在,上前拱手行礼后便开口。
“当日多谢出尘姐相救我于幻术之中。”
李出尘只是摇头。
“林倌倌以练气境界行筑基神通,凭你的武道罡气,纵我不出手,她也撑不了多久,真气耗尽便是迟早的事。算不上我救你的性命。”
陈怀安依旧平和。
“那出尘姐也至少救了中都百万生灵,无论怎么样,都是要来谢的。”
闻听此言,李出尘不禁冷哼一声。
“不见得救了,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差别。陈九郎,我承认这一阵是你赢了,你这般武道修为,恐怕此方天地已然无人能制你了。”
陈怀安轻轻颔首,依旧来言。
“那出尘姐又如何呢?昔日你我道旁相逢,这般恩义,依旧要去西都吗?”
“西都群英荟萃,我,我背负师门......”
“那日后相见,你我岂不是只能兵戈相向了?”
“那又如何,陈九郎,人道气运就是这般,你多一分,就是我少一分.......”
这一次,李出尘的话骤然停住了。
因为陈怀安忽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陈怀安的手甚是粗粝,而李出尘的手甚是暄软。
李出尘身形微震,蓦然回首,脸颊倏地浮起一抹绯红。
却是见到陈怀安直勾勾的盯着她,眼里只有一片坦然与纯粹。
“李出尘,你莫要再骗自己了。”
“当日你说,人分三六九等,这不仅仅是礼法所定,而是伟力归于己身之后,自然而然的分化。”
“我言我自当之。”
“现如今这般局势,天下英雄唯你我二人罢了。”
“汝执长剑,吾持刀相随,虽天下百万众,亦若我何?”
话音刚落,天空忽的落了泪,
一时之间,整片中都地界烟雨蒙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