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从胥吏开始,我以功德证道长生

第67章 门户私计

  秋后的中都依旧阴雨绵绵。

  自打那日陈怀安牵着李出尘的手下了北邙山,已是过了七年有余。

  时间匆匆,七载倏忽,天下鼎沸。

  而如今,陈怀安却是再一次回到了中都城下,在他身后是十万带甲之士。

  “乾帝新亡,初,太祖率青兖屯军万余,旬月间连下登、莱、密诸州,尽取河南淮上两道。

  乃颁新政:均田亩以安流民,筑高城以固根本,广积粮以备不虞,铸新钱以通有无。

  又开蒙学、复经籍,许寒门子弟以才取仕,更以天守阁之法传授修行之道,使匹夫黔首亦知吐纳淬体之术。

  治下百业渐苏,民心归附,不逾年而户口倍增,仓廪充盈。

  时西都隐太子已践祚,改元永泰,然实权尽付西都镇守岳孤行。

  孤行借世家门阀之力,西连羌戎,南抚巴蜀,不三载而尽有关陇、凉益之地,旌旗所指,诸侯影从。

  永泰元年冬,遂修书东来,辞极倨傲,谕太祖解甲归朝,许以王爵。

  太祖笑谓来使:

  '归语岳公,天下非一家之天下。彼拥门阀千载,吾持黔首万姓,各以刀剑论是非可也。'

  永泰二年秋,北莽贺拔胜会苏娆娆于阴山,斩青牛白马盟天,举倾国之师十万骑南侵。

  铁蹄所过,诸镇望风披靡。

  时天下纷乱,朝中衮衮诸公莫知所措。

  太祖行陈怀常之计,檄告天下:

  '胡虏南牧,此华夷之辨,非一家一姓之争也。凡我诸夏,当共御外侮。'

  遂亲率精锐三万北渡大河,邀击贺拔胜于清河之阳。

  崔唐,岳孤行之辈皆按兵境上,作壁上观,阴欲收渔人之利。

  陈怀常坐镇后方,调粮秣、输甲仗,昼夜不辍。

  陈怀安率骑三千为锋,每战必先登陷阵

  清河一战,陈怀安突阵斩贺拔胜骁将阿史那伏罗,北莽士气大沮。

  太祖以寡击众,连战连捷,鏖战旬月,贼众溃散,贺拔胜仅率百余骑北遁,苏娆娆亦不知所踪。

  清河大捷,天下震动。

  崔岳二人惧太祖之势成,乃捐弃前嫌,歃血为盟,各起倾国之兵东西合击。

  孤行亲率西都甲士十万出函谷,崔唐督红巾军二十万溯淮北上,期会于登州城下。

  时军锋北指,腹背受敌,诸将皆有惧色。

  太祖与陈怀安,推心置腹,彻夜长谈。翌日升帐,太祖当众出佩剑授怀安曰:

  ‘西都雄师,非君不能当。岳孤行天下枭雄,非君不能制。此剑乃吾起兵时所佩,今付与君。西线之事,悉以委君,胜则同享江山,败则共赴黄泉。’

  遂分兵,太祖自将精锐八万南下迎击崔唐,陈怀逊督运粮秣军资于后,陈怀安领孤军五千西出邺城,扼玉璧要冲,独当大军。

  玉璧,坚城也,然久经战事,垣堞残破,粮不过三月。

  怀安至,即督军民日夜修缮,裂帛为旗,折薪为兵。

  孤行大军围城,旌旗蔽野,鼓角震天。

  怀安亲立城头,每战必当先,甲不解者三旬,目不交睫者九夜。

  士卒感其义,皆愿效死。

  孤行百计攻城,或掘地道,或造云梯,或驱降卒为前驱,怀安一一破之,城下积尸与雉堞齐平。

  围城三月,粮尽,罗雀掘鼠以食。

  城中能战者不满千,而怀安神色自若。

  孤行在城外望见,默然良久,谓左右曰:“彼已成矣。”

  俄而探马来报,李士稚大破红巾军于淮上,已率得胜之师倍道兼程而来。

  孤行长叹,收军西还。

  玉璧战后,西都元气大丧,再无余力举旗东向,江南残破,亦是纷乱。

  太祖治下均田之政、养民之术日见成效,府库之实、甲兵之利、民心之固,不逾年而远迈四方。

  太祖遂即王位,建元开国,拜怀安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封国公,食邑万户。

  怀常以运筹帷幄之功,拜丞相,总揽朝政。

  王道之基已奠,东西强弱之势遂不可逆。

  又三年,太祖同怀安总摄六军,合精甲十万,出玉璧,过太行,旌旗蔽日,鼓角连天,沿途郡县望风而降.......”

  ........

  陈怀安没有看下去,只将书卷放置在一旁,终于张口。

  “怀常只给你带了这卷经史,还有其他物件吗?”

  陈怀逊这些年肉眼可见地富态了不少,一身锦袍被撑得圆润饱满,愈发显出几分富贵气象。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那双白净的手,小声道:

  “还有十三弟的一句话。”

  “什么话。”

  “众望所归,人心项背,九哥行事还请三思。”

  陈怀安面无表情。

  见到陈怀安这番模样,陈怀逊愈发的惴惴不安起来。

  他稍稍犹豫了小半会儿,还是如实说道。

  “宫里也有消息传来,说,说若是九哥意愿,王上愿娶阿宁为妻,希冀李陈二氏永结同心,他终不负.......”

  不等他说完,陈怀安忽的笑了。

  看着他这番表情,陈怀逊果断止住了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陈怀安冷眼扫着他,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问:

  “阿宁有这个意愿吗?”

  陈怀逊一愣,

  “九哥,这般大事,难道还要在意......”

  陈怀安没有理会,只将问题重复了一遍,语调不轻不重,却压得人脊背发凉。

  “我问你,阿宁有这个意愿吗?”

  陈怀逊登时把嘴闭上了。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勉力张口

  “我,我委实不知,不过应当是不愿的,王上今年已然四十有余,还有子嗣,而阿宁今年才是豆蔻年华......”

  “我明白了。”

  陈怀安打断他,

  “你去向阿稚通报一声,我今晚想见他一面。”

  陈怀逊先是一怔,终于行礼下拜,退了出去。

  直到此时,屏风后才传来一声戏谑的声响。

  “值得吗?兜兜转转,周而复始,天下依旧回到了原地,你不觉得好笑吗?”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负手自屏风后踱出。

  眉间三分讽意,眼底一缕清光,素衣墨发,朗然如孤峰积雪——不是李出尘又是谁。

  陈怀安没有接她的话茬。

  几年朝夕相处下来,他太清楚这位的脾性了——刀子嘴,凡事总要在话头上赢人三分,可骨子里却藏着一份从不宣之于口的良善。

  与她争论这种事,素来是出不了结果的,陈怀安只将那卷书卷放回到桌案上用砚台压好,寻常来问。

  “你的人道气运收集几何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彦来了一封书信,”

  陈怀安从袖中取出一封拆过的信笺,搁在桌上

  “西都那边想请降,但担心我不许,所以想请你来做这个说客。”

  李出尘的眉目倏忽拧成了一团。

  “罗师姐呢?岳师兄可有说法?”

  “岳孤行失了踪影,应该是自知时局无救,已离开此方天地了。

  现如今是璇玑道长主持西都局面,不过她也很艰难,西都新败,已然是无力回天。她倒是同意归降,只想求一件事——将南征的差事交给她,好借军功收拢一些人道气运,不至空手而归。”

  李出尘没有立刻接话。

  陈怀安也不催,只是抬起眼来,安静地看着她。

  “你怎么看?”她终于开口。

  “我自是以你的想法为主。当日你同我下了北邙山,我们不是有过约定吗?

  我自努力按照自身念想改造此方天地,但在事关人道气运的事上都听你指示。”

  “昔日促成与林倌倌联盟的,就是罗师姐。”

  李出尘忽然道,目光直直盯着陈怀安,“你心里——有芥蒂吗?”

  陈怀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有。”他答得很坦诚,“但我既然向你许诺过,就不会在细枝末节上反复。”

  李出尘望着他,那张素来不肯示弱的脸上,神色几度变幻,终究化作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我去一趟西都吧,此间事你自作主张便是。”

  话音才落,其人已然失了身影。

  ......

  出乎陈怀安意料,当夜李士稚便主动登门。

  未带甲士随扈,只张翼一人按剑相从。

  到了帐前,张翼便驻足守在门外,身形隐入夜色,只余帐中二人对坐。

  这般行径,已称得上坦荡之至。

  然而饶是如此,两人之间终究回不到七年前那般自在了。

  一个是王上,一个是大将军,在诸多情谊面前,君臣所属这份关系终究是太过生硬了。

  然而陈怀安没有计较这些,甫一落座,他便没有半分迂回。

  他将陈怀常新编的那卷经史推到李士稚面前,坦然问道:

  “阿稚,可是要称帝了?”

  李士稚年长陈怀安不少,此刻听到这般直白的问话,竟也不由得一怔。

  沉默了片刻,方才点头开口:

  “到了这个份上,不称帝也不成了。军中、府中,都有这个心思。若再拖着,只怕自家便要生出乱子来。”

  陈怀安没有与他在这件事上纠缠,只将第二个问题径直抛了出来:

  “还要娶阿宁做皇后吗?那贤伉俪又当如何自处?我那几个子侄,又该如何自处?”

  李士稚登时哑然。

  这话他确实不好答。

  他有些窘迫地抬起手,尴尬地刮了刮鼻子,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带着几分羞赧的苦笑。

  陈怀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

  “阿稚是不是在担心我?担心我若当真反对,局面便不好收拾、不好收场,所以才用这般粗糙的举动来试探,来收买人心?”

  这一次,李士稚终于知道,他避无可避了。

  他讪讪地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终是将目光垂了下去,低声道:

  “是这样。怀安,你什么都能看透。你……唉。你我兄弟二人,并肩打出这番事业,已称得上一世豪杰。可你我终究不是孤家寡人,身后都连着家族亲眷。我只怕……”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涩了:

  “我只怕日后哪一天,你我之间生出龃龉。若真有那一日,后来人又会怎样看待我们?”

  陈怀安没有回避他这份坦诚,反而将双手摊开,姿态比方才更坦然了几分。

  “阿稚其实不必在意我的意思。再过些时日,我大约就不在这方天地了。”

  李士稚猛地抬起头来,目光中掠过一丝震动。

  他委实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一位,斟酌了半晌措辞,才小心地开口:

  “是……那位,要离开此界了?”

  “直接唤她名字就是,不必替她避什么讳。”

  陈怀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是我自己快撑不住了。这些年修行愈发通畅,丹田云海之间气象翻滚,已然到了筑基的边缘。出尘与我说过,我若在此界筑基,必定引来天地雷劫。扛不过去,便是身死道消。她劝我出了此方天地,再行筑基。”

  肉眼可见,李士稚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世上……真有长生不死的神仙?”

  “没有。”陈怀安摇头,“不过是稍强一些的武夫罢了,称不上什么长生,至多多些寿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李士稚脸上:

  “倒是阿稚——可还记得我当日与你提过的那个构想?”

  李士稚的神情瞬间肃然,仿佛方才那些试探、羞赧与窘迫都在这一刻褪尽了。

  “一刻也不敢忘。”他沉声道,“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弃家天下的旧路,另开一条公天下的新局,使人人皆可修行,人人皆有屋可居,人人皆得饱暖……”

  陈怀安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惭愧。

  “阿稚,你若称了帝,还能做这种事吗?”

  李士稚再度哑然。

  沉默了许久,他才勉强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一字一字说得分外用力:

  “求其上者,得乎其中;求其中者,得乎其下。我……我勉力去做,尽力去做。不负你我当日的约定,怀安,我定不负这份志向。”

  陈怀安没有停顿,只是一句一句地问下去:

  “那你的子嗣,会这般做吗?”

  李士稚张了张嘴,这次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陈怀安望着他,心思怅然。

  半晌,方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朝朝念念,到头来——谁又能抵得过门户私计?”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