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不知道账册里有什么。
杨廷和不让赵清告诉他,赵清就没说。沈渡问了一次“账册上有什么“,赵清只回了三个字“还在查“。
沈渡没再问。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比他想的严重。杨廷和不是藏得住事的人,如果只是普通的商号账目,赵清不需要用这三个字搪塞他。
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大到不能说。
刘守义被约谈的消息,比万昌号走水传得还快。
沈渡是第三天知道的。钱真在值房里跟人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沈渡听见。
“听说都察院抓了兵部的人,叫什么刘守义。说是跟万昌号有关系。”
“真的假的?兵部的人?那可不是小事。”
“谁知道呢,都察院什么人都敢查。”
沈渡没接话,他翻开书,继续抄。
但他的脑子在转,刘守义被抓了,杨廷和还没有公开表态,赵清在搪塞他。
三条线串在一起:刘守义被抓、杨廷和沉默、赵清搪塞。
结论只有一个,刘守义交代了什么东西,而且那个东西比万昌号重要得多。
沈渡合上书。
他没有去找赵清。杨廷和不让赵清说,他去找赵清也没用。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袖子里,那里有一把火铳。陆大锤做的,藏在袖子里刚好。
当天晚上。翰林院。
沈渡在值房待到了戌时才走。
他平时不走这么晚。但今天他抄书抄忘了时间,不是真的忘了,是他在等。等赵清的人。赵清说过“最近小心一点“,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赵清的人会在翰林院门口守着。
他走出翰林院大门,门口没有人。
月亮很亮,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着石板路。影子拉得很长。
沈渡走了大约三十步。巷子拐弯,前面是一段直路,大约五十步长。直路尽头又是拐弯,拐过去再走二十步就是他住的那条巷子。
他走到了直路的中间。
然后他感觉到了。
跟上次一样的直觉。不是声音,不是光影。是空气里的一种异样,像水面下面有一条鱼游过去,你看不见鱼,但水纹变了。
后面有人。
不止一个。
沈渡没有回头,他继续走,步伐没变,速度没变。但他的右手慢慢地、不着痕迹地伸进了袖子里。
他走了十步。
前面拐弯的地方,有一个人站在阴影里。不走路,不移动。就站在那里。
沈渡的脚步停了。
后面也停了。
三个人。前面一个,后面两个。巷子两头堵上了。
沈渡转过身来。后面两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三十来岁,穿深色短褐,手里各拿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前面那个人也走了出来。个子比后面两个矮一点,但走路的样子更稳。他手里没有刀。他手里是一根绳子,那种套在脖子上拽一下就能勒死人的细绳。
沈渡站在巷子中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在袖子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路,直路,没有岔口。
死路。
矮个子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的事。
“沈渡,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谁啊,你让我走我就走?”
矮个子看着他。
“你可以选择不走,但你走不了。”
沈渡笑了一下,脸色没有一丝慌乱。
“你们三个人,堵一条巷子。不怕都察院的人就在附近?”
矮个子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不怕,或者说,已经顾不上怕了。
宁王下了死命令,“今夜必除“。不管什么代价,不管什么后果。
今晚沈渡必须死。
矮个子抬了一下手。后面两个人动了,快步冲过来。
就在那一瞬。
沈渡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里握着一把火铳,黑色的枪管在月光下像一根铁钉。
后面两个人愣了一息。他们倒不是没见过火铳,但是没见过这么短的火铳。这东西看起来不像兵器,倒像一件奇怪的铁器。
沈渡没有给他们第二息。
他举枪,扣扳机。
扳机涩,手指用了大力才扣下去。枪响了。
声音比他想的响得多。砰的一声,在巷子里炸开,像打了一个闷雷。火光从枪口喷出来,照亮了半条巷子。
前面那个人,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身体猛地一震。他的右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腿。
大腿上有一个洞。血从洞里往外涌。
“啊!我的腿...”
他惨叫了一声,跪了下去。
后面那个人停住了。
矮个子也停住了。
沈渡站在原地,枪口冒着烟。他的手在抖,火铳的后坐力比他想的猛。前世在射击场打过九毫米手枪,但那是现代枪。陆大锤做的这个东西,后坐力大得多,震得虎口发麻。
但他没有退。
他看着矮个子。
“还有谁想来?”
矮个子看着沈渡手里的火铳,他的眼睛在火铳和跪在地上惨叫的同伴之间来回转。
沈渡又举了一下枪。他不确定枪里还有没有子弹,陆大锤说特制的弹丸只能打一发。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上好弹。
矮个子不确定。
沈渡不确定。
两个人对峙了两息。
然后矮个子立刻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身,跑了。
后面那个人跟着跑了。
两个人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
沈渡站在原地,枪口还在冒烟。他的心跳得很快。手还在抖。大腿上也有点抖,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腿开始发软。
他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跪在地上的那个人还在惨叫。沈渡走过去,从他手里踢掉了短刀。刀在石板路上滑了几步,撞到墙根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快,很多人。
赵清的人从巷子两端冲进来。
赵清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的光照在巷子里。他看到了沈渡靠在墙上,看到了地上跪着的人,看到了石板路上的一滩血。
他走到沈渡面前。
沈渡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赵清没回答他的问题。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人的腿伤。弹丸打在大腿外侧,没有伤到骨头。血出得很多,但不致命。
赵清站起来,拍了拍沈渡的肩膀。
“我在翰林院门口放了两个人。你出门的时候他们跟上了,发现有人堵你,就来叫我。”
沈渡点了下头。
赵清让人把受伤的死士抬走,又让人搜了身。搜出来一把短刀、一包迷药和一封信。
赵清把信展开。
信上只有四个字。
“今夜必除。”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赵清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他看着沈渡,准备上去搀扶。
“不用,我自己能走。”
沈渡站直了身子。腿还是有点软,但能走。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清站在巷子中间,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担心,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沈渡回到住处的时候,长福已经睡了。
他坐在床边,把火铳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枪管还是热的。枪托底部的折合机关上沾了一点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扣扳机的时候虎口被震裂了一条小口子,血渗进了木纹里。
他看着那把枪。
陆大锤做的,他真的算得上天才,沈渡给他的那些方向太模糊了,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做的这么好,最重要的是没炸膛。
沈渡把枪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他又想起前世在射击场的那个下午。
靶子从十米外的纸靶变成了巷子里活生生的人。弹丸从他手里飞出去的那一刻,他听到的不是枪声,是自己的心跳。
但他的手没有软,他扣了扳机。
这就是区别,人命和纸靶没什么区别。
沈渡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宁王下一步会做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宁王知道他有火器了。
那个跑掉的矮个子会把这件事报回去。宁王会知道,一个庶吉士,用一把火铳,打伤了他的死士。
然后宁王会追查火铳的来源。
陆大锤。
沈渡睁开了眼睛。
他得在宁王追到陆大锤之前做点什么。
不能让陆大锤出事,沈渡欠他的不只是一把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