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喔——”
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鸡鸣,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是一支散漫的乡村乐队在练习合奏。天色从墨黑褪成了深蓝,又从深蓝褪成了鱼肚白,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有人用一支巨大的毛笔在天边轻轻扫了一笔。
高阳公主府,西跨院。
我裹着被子,把自己卷成了一个蚕蛹,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在外面。被褥柔软舒适,还带着昨晚澡堂里飘出来的桂花皂的余香,枕头上更是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我正梦到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上飘着,软绵绵的,轻飘飘的,舒服得不想醒来。
我想睡个懒觉。
一觉睡到自然醒,管它外面是鸡叫还是狗叫,就算是天塌了也不关我的事。
隔壁房间里,秦栎阳把自己摆成了一个“大”字,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被子被蹬到了床尾,一只脚还露在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睡相极其豪放。她的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什么——“烤羊腿……再来一只……”——显然梦里的宴席还没散场。
再隔壁,秦阴嫚的睡相就安静多了。她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颊下面,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到肩膀,呼吸均匀而轻柔,像一朵安静地在夜色中绽放的花。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高阳公主的房间稍微远一些。她睡姿也算规矩,但枕头旁边堆了好几个靠垫和软枕,像是把自己围成了一个巢。她的睫毛又长又密,此刻微微颤动着,大概正在做梦——梦里有没有夫君,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长乐公主的房间在最里侧。她昨晚吃得少,泡完澡之后就早早休息了。此刻她平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睡相端庄得像一幅画。她的脸色比昨日又好了许多,白里透红,呼吸绵长而有力,那颗丹药的药力还在她体内慢慢发挥着作用,将她千疮百孔的身体一点点修复、滋养、加固。
五个人,五个房间,各自安睡。
谁都不想醒。
可偏偏有人不让睡。
“公主——公主——宫里来人了——”
管事老妇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几分焦急,几分无奈。她在高阳公主府当差多年,深知自家公主的脾气——谁敢在清晨打扰公主睡觉,那是要掉脑袋的。可今天来的不是一般人,是宫里派来的使者,传的是陛下的口谕,她再借十个胆子也不敢拦。
“公主——老奴知道您还没起——可是宫里的公公已经到了前厅——说是陛下有旨——”
没有回应。
“公主——您要是再不起来,老奴就只能——”
依然没有回应。
老妇人急得直跺脚,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后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公主——陛下说要驸马爷去上早朝——”
这一声喊出去,不到三秒钟——
秦栎阳的房门“哐”地一声被撞开了。她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大声喊道:“早朝?什么早朝?夫君要去上早朝?”
紧接着,秦阴嫚的房门也开了。她比秦栎阳体面一些,起码披了一件外衣,但头发也是散着的,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懵,像一只被突然吵醒的小鹿。
然后是高阳公主的房门。
她倒是穿戴得比前两个整齐——大概是因为“宫里来人”这四个字对她的刺激比任何人都大。毕竟她是大唐的公主,从小就知道“宫里来人”意味着什么。她的头发已经简单地束了起来,面色有些紧张。
最后是长乐公主的房门。
她缓缓走出来,步伐比昨日稳了许多,脸上已经看不出病态,只是眼底还有一丝刚睡醒的倦意。她看向高阳,轻声问:“父皇让……让秋雨去上早朝?”
“说是这么说。”高阳公主咬了咬嘴唇,“具体什么情况,得去前厅问了才知道。”
话音刚落,我的房门也开了。
我打着哈欠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倒是昨晚就穿好了——根本没脱。反正我这个小屁孩的身体也不需要太讲究,衣服穿在身上睡了一晚,皱巴巴的,但也没人敢说我什么。
“怎么了怎么了,”我一边揉眼睛一边问,“大清早的,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秦栎阳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夫君!宫里来人了!说要你去上早朝!”
“上早朝?”我愣了一下,大脑还没完全开机,“上什么早朝?我又不是唐朝的官。”
“不知道,反正人已经到了前厅,说父皇的口谕。”高阳公主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毕竟,能让李世民主动召去上早朝的,整个大唐也没几个人。
秦阴嫚轻轻走过来,帮我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动作轻柔而自然,像一只勤劳的小鸟在整理自己的巢。她的手指拂过我的肩膀,将几处明显的褶皱抚平,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长乐公主站在廊下,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刚刚恢复的血色映得更加动人。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没有说话,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行吧行吧,”我彻底醒了过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去就去呗。不过——”
我环顾四周,看着四位公主——秦栎阳头发乱得像鸡窝,秦阴嫚虽然整齐但明显没睡醒,高阳公主面色紧张,长乐公主倒是精神状态最好但身体刚恢复。
“你们也都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去。”
“我们也去?”秦栎阳眼睛一亮。
“当然。”我理直气壮地说,“你们是我的公主,我在哪儿你们在哪儿。上朝怎么了?上朝又不是上刑场,有什么不能去的?”
高阳公主张了张嘴,想说“朝堂之上,女眷不可随意入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想起——昨天夫君已经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她带走了,什么规矩、什么礼制,在夫君面前都是纸糊的。
于是,一刻钟之后——
我走在最前面,左边是秦栎阳和高阳,右边是长乐和秦阴嫚,五人一列,浩浩荡荡地穿过长安城的清晨街道,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长安城和白天不一样。
天色刚刚大亮,街道上的行人不算多,大多数商铺还没开门,只有一些卖早点的摊贩早早地支起了摊子。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蒸饼、热粥、油条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偶尔有几个赶早市的百姓挑着担子匆匆走过,看到我们这一行人的阵仗,连忙闪到路边,低头行礼,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地瞟过来。
“那就是昨天在朝堂上……的那个小孩?”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听说了吗?他把外藩使臣一把扔飞了,飞得影子都看不见了!”
“何止!我表哥在宫里当差,亲眼看见他一口气打趴了几十个护卫,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四个……都是公主?怎么有四个?”
“听说有两个是秦朝的公主!八百年前的!”
“我的天爷……”
议论声像蚊子的嗡嗡声一样从四面八方飘来,秦栎阳听了挺了挺胸,走得更神气了。秦阴嫚微微低下头,有些不自在。高阳公主板着脸,努力维持着公主的威严,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翘起。长乐公主倒是最淡定,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不愧是李世民最疼爱的女儿,骨子里的气度是与生俱来的。
我走在最前面,哈欠连天,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我不想上朝我只想睡觉”的样子。
“唉——”我又打了一个哈欠,声音大得路边卖煎饼的老汉都回头看了一眼,“这大早上的,上什么朝啊……让不让人活了……”
秦栎阳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夫君,你不是说自己无所不能吗?怎么连早起都扛不住?”
“无所不能不等于不用睡觉。”我白了她一眼,“再说了,就算我能不睡,我也想睡——睡觉是人生最大的乐趣,你懂什么?”
“懂懂懂,”秦栎阳笑嘻嘻地点头,“夫君说什么都对。”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皇宫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威严,门钉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金光。门口的禁军护卫看到我,脸上的表情统一得像复制粘贴——先是恐惧,然后是紧张,最后是一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强行镇定。
昨天那个被我一脚踹飞的护卫统领此刻正站在门口当值,看到我走过来,小腿肚子明显抖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抱拳行礼:“驸马爷,陛下已在朝堂等候。”
“嗯。”我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带着四位公主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宫门。
穿过长长的宫道,走过汉白玉的台阶,来到那座熟悉的大殿门前。
殿门已经换了新的。
昨天被我撞碎的那两扇门,连夜换好了。新门的木料比旧门还好,朱红色的漆还没完全干透,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看来李世民的工部办事效率还是挺高的。
我站在殿门外,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跨了进去。
大殿内,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站好。
和昨天完全不同的气氛。
昨天,这些官员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但眼底的那种傲慢和轻视是藏不住的——在他们眼里,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子,再厉害又能怎样?
今天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殿门,看向我,以及我身后的四位公主。
那些目光里的内容变了。
有敬畏——昨天一息之间击倒几十名护卫的事迹,已经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连街头卖糖葫芦的老头都能绘声绘色地讲上三段。
有好奇——这个小屁孩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连陛下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有谄媚——能在一息之间击倒几十名护卫、能把使臣扔飞、能让陛下让步的人,不管他是谁,都值得讨好。
有忌惮——大唐的天子在这样一个人面前都不得不低头,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又算得了什么?
还有几个老臣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昨天他们可是支持把高阳公主送去和亲的。虽然高阳公主最终没有被送去,但他们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了。如今高阳公主成了我的人,而我……他们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但更多的人,是敬畏中带着一丝期待。
因为他们已经听说了昨晚的消息——长乐公主的病,被我治好了。
一个能让濒死的公主起死回生的人,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整个大唐的皇族、甚至整个大唐的权贵圈子,都欠他一个人情。而且是还不完的那种。
所以,当我走进大殿的那一刻,文武百官的态度已经和昨天判若云泥。
“驸马爷早。”
“驸马爷来了。”
“驸马爷请上座——呃,请站这边——”
我懒得理会这些墙头草,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无妨,各位大人随意。我不讲究这些。”
说完,我带着四位公主在大殿的一侧站定。秦栎阳站在我左边,高阳在我左边第二位;长乐在我右边,秦阴嫚在我右边第二位。五个人站成一排,像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秦栎阳好奇地东张西望,打量着这座和昨天完全不一样的大殿,目光从官员们脸上扫过,像在看一群新奇的动物。秦阴嫚站在我身边,安静而从容,目光低垂,不卑不亢。高阳公主微微昂着头,恢复了往日公主的傲气——她身后站着的可是她的夫君,一个连她父皇都惹不起的人,她还有什么好怕的?长乐公主站在最右侧,气色红润,容光焕发,她的出现让前排的几位老臣差点没认出她来——昨天还奄奄一息的长乐公主,今天竟然活生生地站在朝堂上,而且比生病前还要美上几分!
几位老臣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就在这时候,殿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世民从侧殿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的是正式的朝服,明黄色的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头戴冕旒,前后垂着的十二串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的面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大概是因为长乐公主的病好了,压在心里大半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他在龙椅上坐下,冕旒后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然后落在我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我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弹开了。
“众卿平身。”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和威严。
群臣齐刷刷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在大殿中来回激荡,震得我的耳朵嗡嗡响。
我揉了揉耳朵,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偏过头,凑到高阳公主耳边小声问了一句:“你们吃过早饭了吗?”
高阳公主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又看向秦栎阳、秦阴嫚、长乐。
秦栎阳摇头,秦阴嫚摇头,长乐也摇头。
“怪不得。”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面朝龙椅上的李世民,双手插在袖子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陛下,你吃了吗?”
殿内瞬间安静了。
群臣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在大唐朝堂上,问陛下“你吃了吗”?这……这成何体统?
李世民倒是很淡定。经过昨天那一番折腾,他已经对我这种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免疫了。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居然也有些随意:“尚未。”
“那就对了。”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目光从殿内群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站在文臣班列最前面的那位老者身上。
那位老者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手持玉笏,面容清癯,双目有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气度。我昨天见过他,知道他是当朝宰相——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大概相当于大秦的李斯。
“你看,这位大人——”我伸手指了指那位宰相,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饥肠辘辘的。我能感受到他的饥肠辘辘。”
宰相大人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然后迅速变白,又变红,最后定格在一种“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如此尴尬”的表情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我,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玉笏举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又迅速被咳嗽声盖了过去。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忍住了。
“不光是这位大人,”我继续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准确地说,我、和我的四位公主,也都没吃早饭呢。”
秦栎阳的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响亮。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双手捂住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阴嫚轻轻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高阳公主别过脸去,假装自己不认识秦栎阳。长乐公主则是抿着嘴,眼中满是笑意。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不那么严肃了。有几个年轻一点的官员,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真的饿了,还是被气氛感染了。
“既然如此——”我拉长了声调,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空中一摊,像一个魔术师即将开始表演,“我们就在这朝堂上,一起用膳吧。”
群臣:“……”
李世民:“……”
殿内鸦雀无声,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你……”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朝堂之上岂是用膳之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小孩子昨天在朝堂上打了人、扔了使臣、拐了公主,今天在朝堂上吃顿饭,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有吃的?”李世民换了个问题。
“现做。”我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我有钱”。
然后我开始思考——吃什么呢?
目光落在长乐公主身上。她的脸色红润,气息绵长,看起来已经和健康人没什么区别了。但我知道,大病初愈的人,体内的气血刚刚恢复,脾胃功能还没有完全回到巅峰状态,不能吃太油腻、太刺激的东西。
“嗯……”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长乐公主身体已经好了,不过还是需要保养。医书里说的‘药膳’,就是一种很好的保养方式。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膳补——这个道理,太医院的太医们应该也懂。”
长乐公主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浮起一层温柔的光。原来夫君在替她着想。
太医院院首站在太医班列中,听到“医书里说的药膳”几个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点头的对象是个小孩子,又赶紧把脖子僵住,脸上的表情别扭极了。
“我想想……”我歪着头,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点了几下,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见的菜谱,“有了。”
我抬起右手,随意地一挥。
就像昨天在朝堂上凭空取物一样,今天我又开始了表演——只不过今天的规模比昨天大了十倍不止。
大殿正中央,凭空出现了一张巨大的长桌。
桌子是实木的,桌面光滑如镜,桌腿粗壮稳重,稳稳当当地立在殿中央,将群臣自然分成了左右两列。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一尘不染。
紧接着,桌子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瓷盘,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只白切鸡。
鸡皮金黄油亮,像上了一层薄薄的蜜蜡,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鸡切成了均匀的小块,刀工精细,每一块都带着皮、带着肉、带着骨,摆盘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旁边配着三小碟蘸料——一碟姜葱油,一碟蒜蓉酱油,一碟辣椒豉油——红黄绿三色,赏心悦目。
白切鸡的旁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青花瓷桶。
桶里装的是药粥。
粥底是用上等的粳米熬制的,熬得浓稠绵滑,米粒已经熬得开了花,和粥水融为一体。粥里加了枸杞、红枣、山药、莲子、茯苓——这些都是健脾益气、养血安神的药材,和米粥一起慢火熬煮,药性温和地融入粥中,不苦不涩,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粥面上漂浮着几颗红彤彤的枸杞和几片薄薄的山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药粥的旁边,是另一个巨大的木桶。
桶里装的是鸡蛋。
鸡蛋个个饱满圆润,外壳是浅浅的褐色,还带着微微的热气,一看就是刚刚煮好、剥了壳的。蛋清雪白细腻,蛋黄金黄绵软,散发着淡淡的蛋香。
白切鸡、药粥、鸡蛋——一样一样地出现在长桌上,整整齐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殿内的空气瞬间变了味道。原本只有烛火的烟气和朝臣们身上熏香的味道,现在多了一股——食物的香气。白切鸡的鲜香、药粥的甘甜、鸡蛋的醇香,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勾住了所有人的鼻子。
好几个大臣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不太整齐的合唱。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闻到那药粥的香味,也不自觉地咽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庄重的表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长孙皇后不在朝堂上——女眷不参与朝会。但昨晚我离开后,她和李世民说了很久的话,说的都是关于我的事。此刻她虽然不在场,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怕是很快就要传到她耳朵里了。
我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叉腰,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我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大家先吃饭。在场的,人人有份。”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又扫过站在殿门口的护卫、守在角落里的宫女和宦官——他们平时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在朝堂上吃东西了。
“当然,”我补充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宫女、侍卫,也都安排上。大家都要吃饭嘛,不能我一个人吃你们看着。那多不厚道。”
殿门口的几个护卫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们当差这么多年,别说在朝堂上吃饭了,就连站的位置都不能越雷池一步。今天这个小孩子居然说……他们也有一份?
角落里伺候的几个宫女更是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她们是奴才,是伺候人的,什么时候被当作“人”对待过?
秦栎阳第一个反应过来,欢呼一声,冲到长桌边,伸手就要去抓白切鸡。
“等等。”我一巴掌拍掉她的手,“先洗手。”
秦栎阳委屈地嘟起嘴,但还是乖乖地去洗手了——我顺手在桌子旁边变出了一盆清水和一块香皂,方便大家洗手。
秦阴嫚轻笑一声,跟了过去。
高阳公主和长乐公主对视一眼,也走过去洗手。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最后,是宰相大人第一个迈出了脚步。
他走到长桌前,看了一眼那只金黄油亮的白切鸡,又看了一眼那桶热气腾腾的药粥,再看了一眼那桶剥得干干净净的鸡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李世民抱拳行礼:
“陛下……臣……”
李世民挥了挥手,语气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既然驸马一片盛情,众卿便不必拘礼了。”
“谢陛下!”
这几个字,大臣们喊得比“陛下万岁”还要响亮。
一时间,大殿内热闹了起来。
有人盛粥,有人夹鸡,有人拿鸡蛋。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粥勺碰桶壁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赞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前所未有的“朝堂早膳交响曲”。
秦栎阳端着满满一碗粥,手里还捏着一个鸡蛋,嘴里叼着一块鸡肉,形象全无,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秦阴嫚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姿态依旧优雅,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她也饿了。
高阳公主端着碗,站在我身边,时不时夹一块鸡肉放进我的碗里,又夹一块放进长乐的碗里。
长乐公主喝了一口药粥,眼睛微微一亮:“这粥……好好喝。甜甜的,不苦,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那当然,”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亲手配的方子。枸杞红枣补气血,山药健脾,茯苓安神,莲子养心——都是对你有好处的东西。”
长乐公主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又喝了一口粥,心里暖洋洋的,比粥还暖。
殿内,群臣吃得不亦乐乎。有几个老臣一边喝粥一边偷偷打量我,眼中的神色比今早进门时又多了几分敬畏——能凭空变出这么多食物,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份,这份能耐,已经不是“凡人”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前也被我放了一碗粥、一只鸡腿、一个鸡蛋。他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药粥,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入口中。
粥很烫,但他没有吐出来。
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味道不错。”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身边的宦官能听见。
但坐在下面的我,听到了。
我笑了笑,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粥,喝了一大口。粥很烫,烫得我直哈气,但心里是暖的。
这就是生活。
在朝堂上吃早饭,在皇帝面前啃鸡腿,带着四个公主,和一群昨天还看不起我的大臣们一起喝粥。
荒唐吗?
荒唐。
但荒唐得很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