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那碗药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粥很烫,从舌尖一路烫到喉咙,烫得我龇了龇牙,但那股甘甜温润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我抬起头,望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他正端着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动作倒是比昨天在饭桌上从容了许多——大概是因为今天的场合是朝堂,他是天子,一举一动都得端着架子。但那勺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透过冕旒的玉珠缝隙,我分明看到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瞬。
“岳父大人,”我开口喊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隔壁邻居唠嗑,“这粥还蛮烫的,用不着喝这么急。这不是有勺子嘛。”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又迅速被咳嗽声盖了过去。“岳父大人”四个字,在朝堂上喊出来,实在是……前所未闻。
李世民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嘴角似乎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帝王应有的面无表情。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生气——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我嘿嘿一笑,放下自己的粥碗,拿起桌上的一只干净勺子,舀了半勺粥,举到嘴边,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吹了几下。白色的热气从勺面上飘散开来,粥的温度降了下来,不凉不烫,刚刚好。
“来——”我转过身,朝高阳公主举起勺子,“张嘴。”
高阳公主正在喝自己碗里的粥,忽然被我一喊,愣了一下,抬头看到我举着勺子、一脸“快张嘴”的表情,脸“唰”地红了。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呢!她娘——不对,是母后——虽然不在,但这些大臣们回去之后肯定会到处说!
但她只犹豫了一秒。
因为她看到我眼中的笑意是认真的,那举着勺子的手也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高阳公主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凑过来,张开了嘴。
一勺温热的药粥送进了她的口中。粥的甘甜在舌尖化开,枸杞的微酸、红枣的醇香、山药的绵软,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暖意从口腔蔓延到全身。
她含着那口粥,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整个人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秦栎阳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手里端着的粥碗都忘了喝,嘴里含着一块没嚼完的鸡肉,含糊不清地喊:“夫君夫君!我也要我也要!”
我笑着又舀了一勺,吹凉,递到秦栎阳嘴边。她大大方方地张嘴接住,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月牙,一脸满足,还故意发出“嗯——”的一声长叹,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秦阴嫚虽然没有喊,但我看到她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耳尖红红的。我自然不会厚此薄彼,第三勺粥递到了她面前。她微微抬起头,睫毛颤了颤,然后轻轻地、缓缓地张开了嘴,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绽放。
粥入口的瞬间,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最后,我舀了第四勺粥,转向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她大病初愈,虽然气色已经恢复了,但骨子里还带着一种大病过后的虚弱和小心翼翼——她不习惯被人这样照顾,也不确定自己“配不配”得到这样的待遇。
但看到我举着勺子、目光坦荡地望着她,她心里的那一点点不确定像冰雪遇见了春阳,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她微微倾身,张嘴,接住了那勺粥。
药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胸口向四肢百骸扩散。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四个公主,四勺粥,依次喂完。
我放下勺子,嘿嘿一笑,转过身,面朝龙椅上的李世民和殿内的文武百官,语气坦然得像在陈述一个真理:
“岳父大人——各位大人——你们应该知道,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在朝堂上当堂临幸西施的故事吧?”
殿内瞬间安静了。
几个老臣的脸色变了又变——这个话题,太敏感了。吴王夫差,那是亡国之君!当堂临幸西施,那是亡国之兆!这个小屁孩怎么敢在朝堂上提这个?
李世民端着粥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不出喜怒。
“不过——”我话锋一转,语气笃定而从容,“我不是吴王夫差,也做不出这么荒唐的事情。”
殿内的气氛微微松了一下。
“但是呢,”我继续说,目光从四位公主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李世民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用这种方式,宠一宠她们四个,我觉得是应该的。不是吗?”
我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听我给你们掰扯掰扯”的随意:
“毕竟那怎么说的来着——江山确实多娇。但是江山在那里,又不会动。她们会动的嘛。”
我朝高阳公主努了努嘴,高阳公主正在擦嘴角,被我这一努嘴弄得莫名其妙,脸又红了一分。
“岳父大人,你为啥要娶长孙皇后?”我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地望向李世民,“不就是因为长孙皇后会动嘛。所以更有吸引力,对吧?”
殿内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粥桶里冒出的热气“咕嘟”一声破裂的声音。
李世民端着粥碗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酸、涩、苦、甜,什么滋味都有。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冕旒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你小子胆子真大”的复杂情绪。
群臣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几个年轻的大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拼命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几个中年大臣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显然觉得这话大不敬,但又不敢出言斥责——因为他们已经见识过我的手段了。几个老臣则是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那副憋屈的样子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宰相大人站在文臣班列的最前面,手里还端着半碗粥,进退两难——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听到我那句“会动更有吸引力”,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我浑然不在意,目光坦然地望向李世民,嘴角挂着笑,语气真诚得像在跟老友讨教人生经验:
“岳父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世民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这三个呼吸的时间里,殿内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所有人的心跳都放慢了半拍。
然后,李世民缓缓放下粥碗,拿起桌上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被殿内所有人看在眼里——擦完嘴角,叠好帕子,放回桌上,端起粥碗,继续喝粥。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但也没有否认。
这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我嘿嘿一笑,也不追着要答案了。转过身,面朝群臣,张开双臂,语气慷慨激昂得像一个正在发表演说的政治家:
“众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官员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驸马爷说得对”,但看了看同僚们惊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几个老臣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显然觉得“在朝堂上讨论皇后会不会动”这种事情,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还有几个聪明人,端着粥碗,低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用碗挡住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拼命忍笑的眼睛。
我看着群臣那副想说又不敢说、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极了,摆了摆手:“当然哈,这话在这里说,好像不太对。”
群臣齐齐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整齐划一,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合唱团。
秦栎阳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搭在秦阴嫚肩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整个人都在抖。秦阴嫚被她靠得踉跄了一下,但也忍不住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高阳公主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她大概在想,夫君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长乐公主则是端着粥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
我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的白切鸡上。
鸡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就剩几块鸡脖子和鸡翅尖,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秦栎阳一个人就干掉了小半只,高阳也吃了不少,连一向矜持的秦阴嫚都悄悄多夹了几块。
我咂了咂嘴,刚才忙着喂她们,自己倒没怎么吃。
“嗯——”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鸡居然这么好吃吗?”
秦栎阳嘴里还含着一块鸡肉,拼命点头,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夫君你做的当然好吃!”
我嘿嘿一笑,抬起右手,随意地一挥。
“唰——”
大殿中央的长桌上,凭空出现了一排白切鸡。
不是一只,不是两只,而是整整齐齐一排,从桌头排到桌尾,金黄油亮,热气腾腾,每一只都切得整整齐齐,摆盘精致,旁边配着三小碟蘸料。粗略一数,少说有二十来只。
殿内瞬间被鸡肉的香气淹没了。
秦栎阳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了“O”形,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她看看鸡,又看看我,再看看鸡,又看看我,声音都变了调:“夫君——你这是——把整个养鸡场搬过来了吗?”
秦阴嫚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排白切鸡,咽了咽口水。
高阳公主放下了捂着脸的手,看着那排鸡,眼中满是惊叹。
长乐公主轻轻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这么多……吃不完吧?”
“吃不完带回去。”我大手一挥,语气豪迈得像在发年终奖,“这样——每人一只白切鸡,抱着啃!不用客气!”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骚动。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意思第一个伸手。
秦栎阳可不管这些,一把抓起最近的一只鸡,扯下一条鸡腿就往嘴里塞,满嘴流油,形象全无,但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秦阴嫚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拿了一只鸡,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用筷子一小块一小块地夹着吃,姿态依旧优雅,但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
高阳公主看了看我,我朝她点了点头,她便也伸手拿了一只,掰下一块鸡胸肉,放在我的碗里,然后才给自己夹。
长乐公主最矜持,她先是看了看龙椅上的父皇——李世民正端着粥碗,面无表情地看着殿内这一派“朝堂分鸡”的热闹景象,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赞同,但也没有生气。那副“朕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长乐公主轻轻松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一只鸡,放在自己和秦阴嫚中间,两人分着吃。
群臣终于也动了。
有人伸手拿了一只,不好意思当众啃,用小刀切成小块,慢慢吃;有人更豪放,直接上手撕,一边吃一边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吃好吃”;还有人端着碗,站在桌边,既想吃又怕失了体面,犹豫了半天,最后被旁边的人一怂恿,也抓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一时间,大殿内弥漫着鸡肉的香气、粥的甜香、鸡蛋的醇香,夹杂着咀嚼声、赞叹声、碗筷碰撞声,热闹得像一个大型聚餐现场。
我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叉腰,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嗯,这才对嘛。朝堂上就应该这样,热热闹闹的,吃吃喝喝的,哪有那么多规矩?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内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本翻不开的书。他端着粥碗,慢慢地喝着,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又移到那排白切鸡上,又移到吃得满嘴流油的大臣们身上,最后落回到自己面前那碗已经见底的粥上。
他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冕旒的玉珠,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看他,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放下手里的鸡腿——对,我也开始啃了,入乡随俗嘛——拍了拍手上的油,转过身,面朝李世民,脸上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认真。
“岳父大人,”我说,语气比刚才正经了许多,“嗯——你的皇后,长孙皇后,也就是我的母后,身体也很弱。”
李世民的手微微一顿。
“昨日走得急,”我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是真的歉意,不是装出来的,“忘记给母后留丹药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群臣的咀嚼声都轻了几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样吧,”我从袖中——不对,是从虚空中——摸出一个白色的玉瓶,瓶子不大,只有手掌高,通体莹润,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瓶口用红绸封着,上面还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
我随手一抛,玉瓶稳稳当当地朝李世民飞去。
李世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低头一看,玉瓶温润如玉,触手生温。他拔开红绸,往里看了一眼——七颗淡金色的丹药静静地躺在瓶底,流光萦绕,香气清幽,和他昨晚在长乐宫闻到的那股香气一模一样。
“这是七颗同样的丹药,先送给你。”我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送一盒点心,“丹药随便吃,不够再找我。”
顿了顿,我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这个丹药,可不是徐福那种假丹药。”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徐福。这个名字,在唐朝的朝堂上,并不陌生。秦始皇派徐福出海求仙药的故事,在座的每一位大臣都耳熟能详。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和无数金银财宝出海,一去不返,成了千古笑谈。
而此刻,我拿出了一颗真正的、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丹药,说——这不是徐福那种假丹药。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李世民握着玉瓶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他低头看着瓶中那七颗淡金色的丹药,沉默了很久。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大臣都放下了手里的食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小小的玉瓶上。那里面装的不是丹药,是命。是一个濒死之人活下去的希望,是一个体弱之人恢复健康的保障。
没有人不想要。
但没有人敢开口要。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将玉瓶收入袖中,动作郑重得像在收藏一件国宝。他没有说“谢谢”,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看着他的动作,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深沉起来,像是一个经历过沧桑的老人在回忆往事:
“岳父大人,说到秦始皇——”
我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放远,越过殿内的人,越过宫墙,越过长安城,看向某个遥远的、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方向。
“始皇帝确实辛苦。不是我不救他。”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了几分。秦栎阳和秦阴嫚同时抬起了头,看向我。她们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李世民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静静地等着。
我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而坦然:“天下苦秦已久了。即使没有胡亥、赵高、李斯,就是其他人继位,也难逃。就算秦始皇再活几年,也很难说。”
秦栎阳放下了手里的鸡腿,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安静地听着。她是大秦的公主,这些话,她比任何人都听得进去。
“大秦严刑峻法,商鞅变法——确实,大秦也需要,因为要一统六国。”我说,语气客观得像一个历史学家在写论文,“但问题在于,不与时俱进。灭了六国之后,最重要的就是融合。这个‘融’,可太多了——文化的融、制度的融、人心的融、语言的融、度量衡的融……”
我顿了顿,摇了摇头:“太软的,不行。太硬的,也不行。六国遗民不服管,关东贵族心怀异志,旧制度与新帝国的磨合处处是刀光剑影。始皇帝要镇住这个刚刚拼凑起来的庞大帝国,不得不继续用严刑峻法来压。但又压得太狠了,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
“所以啊,那时无可奈何。”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超然的平静,“索性就随其自然吧。”
殿内一片寂静。
大臣们端着碗、拿着鸡,却没有人再动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这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子,此刻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却像一个活了千百年的老人在回顾历史。
宰相大人放下了手里的鸡腿,用帕子擦了擦手,神情凝重地望着我,眼中的神色从轻视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始皇帝也是经历过如此多的刺杀。”我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荆轲刺秦、高渐离击筑、博浪沙铁锥……这些都是史料记载有的。他那个位置,很难。要完成的事情太多了,时间太少了,敌人太多了。”
秦栎阳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释然的笑。
秦阴嫚轻轻握住了秦栎阳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无声地传递着温暖。
我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李世民脸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但眼底的那份深沉还在:“所以啊,岳父大人——你也不容易。但你比始皇帝幸运。大唐接手的是秦、两汉、魏晋、南北朝、隋——这么多朝代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教训。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知道太严会亡国,太宽会乱政。你知道要融合,要包容,要让天下人心归附。”
李世民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我笑了笑,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喝了一口,然后朝他举了举碗,像举杯一样:
“所以——好好干吧,岳父大人。你这个位置,不好坐。但既然坐上来了,就得坐稳了。”
殿内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世民缓缓放下粥碗,端起面前的酒杯——不是粥,是酒——朝我微微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动作,比一千句话都重。
群臣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一个帝王的举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认可,意味着尊重,意味着——这个小孩子,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被轻视、被敷衍、被当作“不懂事的孩子”打发的存在了。
宰相大人率先放下了手里的食物,整了整衣冠,朝我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
紧接着,身后的文臣武将,一个接一个,放下碗筷,整衣冠,抱拳行礼。
动作参差不齐,但心意是一样的。
我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昨天,这些人还恨不得把我挫骨扬灰。今天,他们已经在对一个“小屁孩”行礼了。
这个世界,变得真快。
我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赶走一群嗡嗡叫的蚊子:“行了行了,别行礼了,鸡要凉了,赶紧吃赶紧吃。粥凉了就没那么好喝了。”
群臣愣了一下,随即响起一片笑声。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接纳,有一种“这个驸马虽然古怪,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的亲近。
秦栎阳重新抓起鸡腿,大口大口地啃着,满嘴流油,笑逐颜开。秦阴嫚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温柔的笑意。高阳公主端着碗,靠在我身边,眉眼间满是安心。长乐公主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鸡,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我站在大殿中央,左手边是秦栎阳和高阳,右手边是长乐和秦阴嫚,面前是满朝文武,头顶是龙椅上的李世民。
粥是温的,鸡是香的,鸡蛋是管饱的。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那排金黄油亮的白切鸡上,落在群臣的笑脸上,落在四位公主的肩头,也落在我的脚边。
光很暖。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最后一口粥,仰头喝了,然后放下碗,拍了拍手,对身旁的秦栎阳小声说了一句:
“这粥是真好喝。回头我再熬一锅,晚上喝。”
秦栎阳用力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着一块鸡肉,含混不清地说:“嗯嗯嗯!夫君熬的粥天下第一好喝!”
高阳公主凑过来,小声说:“夫君,我也想喝晚上的粥。”
“行,都有。”
长乐公主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也轻声说了一句:“那……我也想喝。”
秦阴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那双温柔的眼睛望着我,里面写满了“我也要”。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又揉了揉高阳的头发,又看了一眼长乐,又看了一眼已经把头伸过来等着被揉的秦栎阳,挨个揉了一遍。
“都有都有,一锅不够就两锅,管够。”
龙椅上,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然后他靠在龙椅的靠背上,冕旒后的目光穿过殿内的热闹和喧嚣,落在殿外的天空上。
天很蓝,云很白。
这个早晨,虽然荒唐,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