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身后渐次熄灭，只有高阳公主府门前两盏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晕洒在青石台阶上，像两条温暖的臂膀。
我牵着长乐公主的手，带着秦栎阳、秦阴嫚、高阳一起跨进了府门。
长乐公主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毕竟在床上躺了大半年，肌肉难免有些萎缩。但她坚持要自己走，不肯让人扶。我由着她，只在她步伐不稳时轻轻托一下她的手肘。
府里的管事老妇人迎了上来，见公主们回来了，连忙行礼。她看到长乐公主时，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这位可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长乐公主，怎么也跟着来了？而且气色看起来比传闻中好了太多……但她训练有素，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道：“公主，热水已经备下了，不过已经有些凉了，已经没有柴火，可要现在沐浴？”
“不急，先等等。”高阳公主闻言摆了摆手，心想水都凉了，洗啥洗，然后目光却一直黏在我身上。
我带着四位公主穿过前院，走过抄手游廊，来到了西跨院。这间院子是之前高阳给我和秦栎阳、秦阴嫚安排的住处，房间够大，床榻也够宽敞。此刻夜色已深，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墙角的那只橘色小花猫早就蜷成一团睡着了，对我们的归来毫无反应。
我松开长乐公主的手，转过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蛋。
她的脸很小，巴掌大，皮肤细腻光滑——吃了丹药之后，原本苍白枯槁的肌肤已经恢复了健康的血色，白里透红，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她的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眼中满是初来乍到的紧张和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
“我给你介绍一下。”我收回手，侧身指了指身后两个女孩，“她俩是大秦的公主，秦栎阳、秦阴嫚。这位就不用介绍了吧？你的妹妹，高阳。”
秦栎阳朝长乐公主咧嘴一笑，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长乐妹妹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秦阴嫚则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秦时的女子之礼，动作优雅而含蓄：“长乐姐姐安好。”
长乐公主被秦栎阳那声“长乐妹妹”叫得愣了一下——按年龄，她比秦栎阳小，但秦栎阳是从八百年前来的，这辈分怎么算都不对。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弯了弯嘴角，轻声说：“栎阳姐姐，阴嫚姐姐，高阳妹妹……以后劳烦你们多关照了。”
高阳公主上前一步，挽住长乐公主的胳膊，亲昵地靠在她肩头：“姐姐跟我还客气什么？以后就住在这里了，想住多久住多久。”
长乐公主眼眶微红，轻轻拍了拍高阳的手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忽然想起刚才在宫里的事，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免得这几位姑娘误会我是见一个收一个的好色之徒。
“长乐啊，”我开口，语气认真了几分，“我救你，可不是为了馋你的身子。你别多想。”
长乐公主的脸“唰”地红了，红得比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枣子还鲜艳。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这么想”，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秦栎阳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肘捅了捅秦阴嫚，小声说：“夫君这话说得好直白，长乐妹妹的脸都红透了。”
秦阴嫚抿着嘴笑，轻轻“嗯”了一声。
我继续说：“我只是觉得，你和秦栎阳、秦阴嫚、高阳一样——都是好姑娘，也都需要有人呵护嘛。”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落在四个公主心里，却各有各的滋味。
秦栎阳的笑容微微一收，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光。她想起大秦时，自己被父皇下嫁给王贲的那段日子——那时她觉得自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是夫君来了，把她从那个金丝笼里带走了。
秦阴嫚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想起刑场上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想起胡亥阴冷的眼神，想起自己以为必死无疑的那个瞬间——然后夫君出现了，像天神下凡一样。
高阳公主想起今天上午，她跪在朝堂上哭得稀里哗啦，以为自己的命运已经被钉死在了“和亲”两个字上。然后夫君出现了，把使臣扔飞了，牵起她的手，问她想不想走。
长乐公主想起自己躺在病榻上，意识模糊间听到的那个声音——“有救。”那个声音笃定而温柔，像黑暗中的一束光。她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而且，”我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你母后长孙皇后，你爹爹李世民，也顺水推舟了。那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收了收了。”
我笑着望向秦栎阳和秦阴嫚，看到她俩正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副“我们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你俩笑啥呢？”我挑了挑眉，“这叫成人之美，好不好？”
秦栎阳和秦阴嫚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噗嗤”一笑，然后齐齐点头，用那种“夫君说什么都对”的语气说：“嗯——夫君说得好有道理啊！”
秦栎阳还补了一句：“夫君就是心善，见一个救一个，救一个收一个。我早就习惯了。”
秦阴嫚轻轻推了她一下，嗔道：“姐姐别乱说，夫君是好人。”
“我当然是好人。”我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
高阳公主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笑，但眼底藏着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了一句：
“夫君……夫君今晚要和谁休息呢？”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秦栎阳的眉毛挑得老高，眼睛滴溜溜地转，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一副“终于有人问出这个问题了”的表情。秦阴嫚低下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手指又开始绞衣角。长乐公主更是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今天才刚被“收”，就面临这么直接的问题，实在是措手不及。
我转过身，看着高阳公主。
高阳公主被我看得有些心虚，眼神飘忽，嘴唇微微抿着，既期待又紧张，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我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一把将高阳公主整个人翻了过去——就像翻一张煎饼一样干脆利落。
高阳公主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面朝下、背朝上了。她惊呼一声：“哎呀——”
我对着她的屁股，抬起手，“啪”的一声，又拍了一下。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一圈。
秦栎阳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夫君你又打高阳妹妹的屁股！”
秦阴嫚捂住了嘴，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出卖了她——她也在笑。
长乐公主更是看呆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都是“这是什么操作”的震惊。
高阳公主趴在原地，羞得把脸埋进了被褥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夫君——”
我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教训小孩子的意味：“你居然迫不及待地想和夫君睡觉了啊？你想啥呢？”
高阳公主从被褥里抬起一张红透了的脸，委屈巴巴地说：“我没有……我就是问问……”
“问问也不行。”我板着脸，但眼底全是笑意，“长乐公主今天刚从鬼门关回来，需要好好休息。当然应该一个人休息，谁都不许打扰她。”
长乐公主听到这句话，心底涌上一股暖流。原来夫君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为她着想。她的眼眶又有些湿润了，但这一次是感动的泪。
“高阳公主，”我转向高阳，“你今天也够累的。从朝堂哭到食肆，从食肆哭到皇宫，又从皇宫哭回来——你的眼睛都肿成核桃了。你也一个人休息，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跟我闹。”
高阳公主嘟了嘟嘴，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夫君说得对，她今天确实太累了，身体和情绪都被掏空了。
“至于秦栎阳和秦阴嫚，”我看向她俩，“她们从大秦来到大唐，虽然一路上没吃什么苦，但八百年的时差不是闹着玩的。她们也够累的，也需要休息。”
秦栎阳耸了耸肩，想说“我不累”，但对上我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好好好，休息就休息，正好睡个好觉。”
秦阴嫚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听夫君的。”
我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忽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我凑到长乐公主身边，微微低下头，伸出鼻子，在她身上轻轻闻了闻。
长乐公主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大气都不敢出，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嗯……”我直起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其他三位公主，一个一个闻过去，像是在品鉴什么珍稀的花香。
高阳公主被我闻得脸红心跳，秦栎阳倒是大大方方地伸着脖子让我闻，秦阴嫚则是低着头，睫毛颤个不停。
闻完之后，我退后两步，双手叉腰，一脸严肃地宣布了一个重大发现：
“你们四个，应该洗个澡。洗个热水澡。”
四位公主面面相觑。
“唉——”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民生多艰”的感慨，“天气有点凉，是吧？大唐的秋天，早晚温差大，夜里更是冷飕飕的。你们虽然是公主，府里有热水供应，但要洗一个痛痛快快、热热乎乎的热水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烧水、要搬桶、要兑水温、要一桶一桶地往浴桶里倒，麻烦得很。凡间洗澡，真是个痛苦的事。”
我顿了顿，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你们虽为公主，也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洗热水澡——更别说平民百姓了。大冷天的洗个澡，一不小心就会感染风寒，然后一命呼呼了。所以说，古代人的平均寿命低，不是没有道理的。”
秦栎阳点了点头，深有感触：“在大秦的时候，冬天洗澡简直是受刑。水烧好了提过来，还没倒进桶里就凉了一半。”
秦阴嫚也轻轻“嗯”了一声，想起大秦宫廷里那些冬日洗澡的艰难，不禁打了个寒颤。
高阳公主倒是比她们好一些——大唐的宫廷条件比大秦好了不少，但要说“随心所欲地洗热水澡”，也确实做不到。每次洗澡都要提前半个时辰让人备水，洗完之后还要收拾半天，麻烦得很。
长乐公主就更不用说了，病了大半年，连起身都困难，洗澡更是奢望——这段时间都是用温热的帕子擦一擦身子，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洗过一个澡了。此刻听到“热水澡”三个字，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向往。
我看着她们四个的表情，心里有数了。
“不过——这没事。”我嘿嘿一笑，抬起右手，对着房间的一角随意地比划了一下，就像画师在宣纸上挥毫泼墨一样随意。
下一秒，房间的那一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重新捏造了一样，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然后——
一个热气腾腾的澡堂凭空出现了。
说是“澡堂”，其实更像是一个缩小版的温泉池。池子不大不小，刚好能容纳四五个人同时泡澡。池壁是用温润的白石砌成的，光滑细腻，摸上去不会凉。池底铺着鹅卵石，踩着不滑，还有按摩脚底的功效。池中的水清可见底，热气袅袅升腾，在水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像一层轻纱。
最神奇的是，这池水是活的——池底有一个小小的泉眼，不断有温热的水涌出来，多余的水则顺着一个隐蔽的排水口流走，所以水温始终保持恒定，不凉不烫，刚刚好。
池子旁边还摆着几张木质的小凳子和几个木架，方便放衣物和洗浴用品。
秦栎阳第一个冲了过去，蹲在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哇”地一声叫了出来：“好舒服！水温刚刚好！夫君你太厉害了！”
秦阴嫚也走过去，看着那清澈见底的池水，眼中满是惊喜。她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水面，那温暖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叹。
高阳公主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跑到池边转了两圈，然后回过头看着我，眼中满是崇拜的光：“夫君，你是真的什么都会啊！”
长乐公主大病初愈，没有像她们那样跑跳，但她的脚步也明显快了几分。她走到池边，看着那热气腾腾的水面，鼻子忽然一酸。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洗过一个真正的热水澡了。大半年的病榻生活，让她几乎忘记了被温水包裹的感觉。
我站在池边，看着四位公主围在澡堂旁边、一个个眼睛发亮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可爱。
“别急别急，还没完呢。”我说着，又抬起手，在空中虚虚一抓。
“唰”——
四条洁白的毛巾凭空出现，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木架上。毛巾厚实柔软，边缘绣着淡蓝色的花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唰”——
一块淡粉色的香皂落在毛巾旁边，形状圆润，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香皂的表面光滑细腻，上面还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精致得像个工艺品。
“唰”——
一个白瓷瓶子落在香皂旁边，瓶身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洗发水”三个字。瓶子里装着一种淡琥珀色的液体，透过瓶身能看得到，粘稠而清透，散发着一种清新的草本香气。
我指着这些东西，一本正经地介绍：“这香皂是洗身上的，从头到脚都能用。这洗发水是洗头的——先用水把头发打湿，倒一点在手心搓开，抹在头发上揉一揉，再用清水冲干净，洗出来的头发又顺又滑，还香喷喷的。”
四位公主看着这些东西，听着我的介绍，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秦栎阳的反应最直接——她已经伸手去拿那块香皂了，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星星：“好香！这是什么花做的？比我用过的任何香膏都好闻！”
秦阴嫚则是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瓶洗发水，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然后微微闭上眼睛，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香茗。片刻后她睁开眼，轻声说：“清新雅致，不浓不淡，正是我喜欢的味道。”
高阳公主已经蹲在池边，用手鞠了一捧水，感受那温热的触感在掌心流淌，然后回过头对我展颜一笑：“夫君，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也是你变出来的？”
“那当然。”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们夫君我，别的本事没有，这点小玩意儿还是信手拈来的。”
长乐公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今天经历了太多——从濒死到重生，从病榻到公主府，从绝望到希望。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子，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又给了她这样一个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夜晚。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那块淡粉色的香皂。触感温润，像是摸到了一块暖玉。
“秋雨……”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对我们……太好了。”
“好什么好，”我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是我的人，我自然要对你们好。赶紧洗，水要是一直这么热着也是要消耗我的灵力的——虽然这点消耗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也不能浪费不是？”
四位公主对视一眼，都笑了。
秦栎阳第一个行动起来，开始解外衣的系带，大大咧咧地说：“那我就第一个洗啦！谁要跟我一起？”
秦阴嫚红着脸，小声说：“我……我跟姐姐一起。”
高阳公主看了看长乐公主，挽住她的胳膊：“姐姐，我们一起吧。你的身子刚好，一个人洗我不放心。”
长乐公主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却笑得温柔而安心。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你们洗，我在外面等着。洗完了叫我，我给你们变点宵夜出来。洗完澡再吃点东西，然后舒舒服服地睡觉——这才是人生嘛。”
身后传来四位公主轻声的笑，和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秦栎阳欢快的喊声：“夫君你最好了！”
我站在门外，夜风拂面，带着院子里的桂花香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身后的房间里，传来水声和笑语，温热的雾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桂花皂的甜香和洗发水的清冽。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巨大的白玉盘。
今天真是充实的一天。
砸了朝堂，扔了使臣，收了一位公主，又救了一位公主，现在又变了个澡堂，让四位公主一起泡澡。
我这个“小屁孩”的日子，过得还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