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大殿中央，左手牵着秦栎阳，右手拉着秦阴嫚，身后静静跟着刚刚认定我的高阳公主。

　　阳光从破碎的殿门洞倾泻而入，将四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浅浅投在满是狼藉的青砖地面上，与满地木屑、呻吟的护卫形成刺眼的对比。

　　身后的满朝文武，依旧陷在集体呆滞里。

　　一个个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微张着嘴，眼神空洞发怔，只敢默默目送我们朝殿外走去。几位老臣脸色难看得如同吞了活苍蝇，嘴唇哆嗦着想要呵斥，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地上哀嚎未停的禁军，天际无影无踪的外藩使臣，都在明晃晃提醒他们——眼前这个看似稚嫩的孩童，惹不起。

　　龙椅之上，李世民面色铁青，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的目光死死追着高阳公主的背影，薄唇动了数次，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帝王威严被践踏的愤怒，割舍骨肉的不舍，无力回天的无奈，还有身为父亲，看着女儿彻底逃离自己掌控的复杂酸涩。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敢做。

　　赫赫皇权，万丈威仪，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我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三个女孩也齐齐驻足。

　　秦栎阳偏过头，满眼好奇地望着我；秦阴嫚仰着小脸，安静又乖巧；高阳公主则身子微僵，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紧张，生怕我下一秒就改变主意，将她留在这吃人的皇宫里。

　　我转过身，看着眼前三个模样不同、却都满心依赖我的姑娘，语气随意得像在商议今日吃食。

　　“既然都到大唐了，”我弯了弯唇角，“不如就在这里定居吧。”

　　秦栎阳眼睛瞬间亮了，嘴角扬得老高，满是欢喜。

　　秦阴嫚先是一怔，随即露出软软的笑容，眉眼弯成了小月牙。

　　高阳公主则彻底僵在原地，长睫轻轻扑闪了两下，像是没听清一般，半天没回过神。

　　我看向她，歪头轻笑：“你是大唐高阳公主，这里最熟，便先住在你的高阳公主府，暂时安定下来。”

　　说着，我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她的小脸早已不再冰凉，反倒透着微微的暖意，大概是绝境逢生的情绪起伏，让周身血液都热了起来。肌肤细腻光滑，宛若上好的羊脂玉，触感温润柔软。

　　我顺势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掌小巧柔软，掌心沁着一层薄汗，全是未散的紧张。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声音温和：“你愿意，我们住进你的公主府吗？”

　　三个女孩，反应截然不同。

　　秦栎阳最先蹦跳起来，像只欢快雀跃的小鸟，拍手笑道：“好呀好呀！我还从没住过大唐的公主府，定要看看，比大秦的公主府更气派吗！”

　　秦阴嫚依旧安静，只是轻轻点头，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悄悄拉过高阳公主的另一只手，软声开口：“姐姐，以后我们就能住在一起了。”

　　高阳公主却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怔怔看着我，又低头望向被我紧紧牵着的手，再看看身旁满脸笑意的秦栎阳和秦阴嫚，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这一次，没有绝望，没有委屈，只有喜极而泣的滚烫。

　　她用力深吸一口气，想要稳住声音，可开口依旧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却字字坚定：

　　“夫君……夫君当然愿意！”

　　泪水再次滑落，可她的嘴角却高高扬起，又哭又笑，狼狈却无比真切。

　　她拼命点头，一下又一下，生怕点头慢了，我就会反悔。

　　“愿意！愿意！我愿意！”

　　她连喊三声，声音越来越亮，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惶恐、不甘、委屈，全都一并喊了出来，“夫君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一辈子都可以！公主府就是夫君的家，是我们的家！”

　　秦栎阳捂着嘴偷笑，凑到秦阴嫚耳边小声打趣：“你看，又一个被夫君迷住的小丫头。”

　　秦阴嫚脸颊微红，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羞赧道：“姐姐别乱说，高阳姐姐会不好意思的。”

　　秦栎阳挑了挑眉，一脸“我早已看透”的狡黠，笑着不再多言。

　　我朗声一笑，伸手揉乱了她刚理顺的发丝。

　　高阳公主没有躲闪，反倒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满脸依赖与享受。

　　“既如此，”我收回手，干脆挥手，“带路，去高阳公主府。”

　　高阳公主重重点头，转身走在最前方。

　　不过短短片刻，她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方才在大殿之上，她跪伏在地，泪流满面，惶恐无助，如同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瑟瑟发抖的濒死幼雀。

　　而此刻，她脊背挺直，脚步轻快，裙摆随着步伐轻轻飞扬，浑身上下都透着卸下千斤重担的轻盈。

　　她回头望向我们，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笑容却明亮得如同春日暖阳：“夫君跟我来，公主府离皇宫不远，很快就到！”

　　秦栎阳蹦蹦跳跳地跟上前，一路回头朝我招手：“夫君快些走，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大唐公主府了！”

　　秦阴嫚安静地走在我身侧，小手轻轻牵着我的衣角，步子不大，却跟得极紧。她仰起头看我，声音软软的：“夫君，高阳姐姐现在，真的好开心。”

　　我低头看着她，轻笑出声：“她自然开心。从前是被困在皇宫的牢笼里，如今不过是换了一处更自在的地方，至少，这里能护她周全。”

　　秦阴嫚歪着小脑袋，似懂非懂地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我们四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太极殿。

　　身后的大殿里，依旧死寂无声。

　　李世民始终坐在龙椅上，目光一直追着高阳公主的背影，直到那道娇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再也看不见。

　　他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翻涌。

　　贴身宦官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公主她……”

　　李世民抬手，冷冷打断他，声音沙哑疲惫，透着一股无力的释然：“罢了，由她去吧。”

　　宦官识趣地躬身退下，不敢再多言。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皆沉默无言。

　　今日金銮殿上发生的一切，早已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凭空降临的神秘孩童，一息击溃数十禁军，随手将外藩使臣扔上天际，当着天子的面带走公主，逼得帝王妥协退让……

　　这般荒诞逆天的事，若是写在奏章里，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

　　可它，真真切切发生了。

　　魏徵站在文臣列首，脸色凝重得近乎发黑，手中笏板被攥得指节泛白。

　　他向来刚正敢谏，可此刻，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他将笏板收回怀中，转身默然走出大殿。

　　连魏徵都无言以对，旁人，更无话可说。

　　走出皇宫厚重的宫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远比殿内压抑的气息舒畅。

　　长安城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坊市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商队缓缓走过，驼铃叮咚作响，夹杂着各地口音的吆喝声、叫卖声，车马喧嚣，烟火气十足，尽显大唐盛世繁华。

　　高阳公主走在最前方，如同一只彻底挣脱牢笼的飞鸟，一路兴致勃勃地为我们介绍。

　　“夫君你看，那边是东市，西域香料、波斯地毯、天竺宝石，应有尽有，回头我带夫君来逛！”

　　“那边是曲江池，春日荷开满池，岸边柳色如烟，景致最美！”

　　“还有那处，是大慈恩寺，玄奘法师就在寺内译经，香火极盛……”

　　她絮絮叨叨，语气里满是兴奋与骄傲，像个小主人，满心欢喜地向我们展示她的家园。

　　秦栎阳听得两眼放光，时不时插嘴追问；秦阴嫚安静聆听，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我走在最后，双手揣在袖中，缓步跟随，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行人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停下。

　　“夫君，到了！”

　　高阳公主转过身，张开双臂，眉眼弯弯，满是骄傲，“这里就是高阳公主府！”

　　我抬眼打量。

　　府邸紧邻兴庆宫，占地极广，气派非凡。三间五架的朱漆大门，镶嵌着锃亮的铜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楣高悬“高阳公主府”匾额，笔力遒劲，尽显贵气；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栩栩如生；汉白玉台阶光洁无尘，尽显皇家公主的尊贵排场。

　　大门两侧的侍女仆从，见公主归来，齐齐跪地行礼：“恭迎公主回府！”

　　高阳公主随意摆了摆手：“都起来，速速收拾几间上好客房，备齐一应物件，本宫有贵客居住。”

　　侍女们抬头，瞧见公主身后衣着奇异的我与两位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却训练有素，不敢多问，恭敬领命，立刻退下准备。

　　高阳公主领着我们跨过朱门，踏入公主府。

　　穿过刻满祥云瑞兽的影壁，偌大的庭院豁然开朗。青砖铺地，干净整洁，四角古槐枝繁叶茂，遮出大片绿荫；庭院中央池水清澈，锦鲤悠然游弋，池边修竹青翠，风过沙沙作响，清幽雅致，尽显富贵闲情。

　　正堂面阔五间，碧绿琉璃瓦覆顶，檐下红灯笼随风轻晃，雕梁画栋，精致华贵。

　　秦栎阳一进院子，便忍不住惊叹出声，东奔西跑，满眼新奇。

　　“好大！比大秦的公主府还要气派！”她蹲在池边看锦鲤，又跑到槐树下仰头张望，兴奋不已，“夫君你快来看，这鱼好肥，树好高，房子也太好看了！”

　　秦阴嫚虽不似她这般活泼，却也忍不住四处打量，轻轻抚摸着廊柱上的精致雕刻，软声感叹：“真精致，比我们从前居住的地方，还要好看。”

　　高阳公主挽住我的手臂，眉眼弯弯，满是得意：“夫君觉得如何？可还入眼？”

　　“何止入眼。”我笑着摇头，“这般府邸，已是人间极致。”

　　高阳公主笑容更盛，脸颊微红，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夫君喜欢就好，只要夫君欢喜，什么都好。”

　　秦栎阳立刻凑上前来，笑嘻嘻打趣：“哟，这才多久，就黏着夫君不放了？”

　　高阳公主瞬间羞红了脸，慌忙松开手，后退半步，低着头攥紧衣角，连耳根都透着绯红，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有……”

　　秦栎阳忍不住笑出声，上前拉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逗你的呢，别紧张。我当初初见夫君，也是这般模样，比你还要黏人。”

　　高阳公主抬头，对上她真诚的笑意，心头一暖，脸上红晕渐渐散去，也轻轻回握住她的手，眉眼温柔。

　　秦阴嫚站在一旁，看着三人和睦的模样，嘴角也勾起浅浅的笑意。她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软声说：“夫君，我喜欢这里。”

　　我低头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喜欢就好。”

　　这时，管事嬷嬷快步走来，躬身行礼：“公主，西跨院上房已收拾妥当，新被褥、茶水点心皆已备齐。”

　　高阳公主转头看向我，满眼期待：“夫君，我带您去看看住处？”

　　“好。”

　　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廊边花木繁盛，牡丹、海棠次第开放，花香清幽。转过月亮门，便是独立雅致的西跨院。

　　院内老枣树枝叶繁茂，树下石桌石凳摆放整齐，环境静谧又温馨。

　　正房陈设精致雅致，紫檀桌椅、螺钿屏风、青瓷字画，低调华贵，丝毫不显俗艳。床上新换的蓝绸被褥绣着白梅，柔软整洁；书案上铺着宣纸，笔墨齐全，处处都透着用心。

　　秦栎阳一头扑在床上，打了个滚，满足地轻叹：“好软，比大秦的硬板床舒服太多了！”

　　秦阴嫚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毛笔轻嗅，轻声道：“是松烟墨，香气清雅。”

　　高阳公主笑着开口：“阴嫚妹妹若是喜欢，我让人多备些纸墨。”

　　秦阴嫚羞赧一笑，轻轻道谢。

　　我站在屋中，环顾四周，满意点头。随即走到高阳公主面前，认真看着她，轻声道：“谢谢你，高阳。”

　　高阳公主眼眶一红，连忙摇头，声音哽咽：“夫君不该谢我，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若不是夫君，我早已被送去蛮荒异域，此生再无归途……是夫君救了我，给了我新生。”

　　她抬手拭去眼角泪水，强忍着哽咽，露出倔强又温柔的笑容：“夫君只管安心住下，这里是我的家，也是夫君和两位妹妹的家，一辈子都是。”

　　秦栎阳从床上坐起身，晃着双腿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些客套话，往后开开心心在一起就好。”

　　秦阴嫚也走上前，轻轻握住高阳公主的手，眉眼温柔，无声安慰。

　　我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午后暖阳倾泻而入，洒在身上暖意融融，院外枣树枝叶随风轻晃，沙沙作响，温柔又安宁。

　　长安城很大，大唐很陌生，于我们而言，前路依旧未知。

　　但此刻，已经足够。

　　我们有了安身之处，有了彼此相伴，有了可以安心停靠的归处。

　　我转过身，看着屋内的三个女孩。

　　活泼欢喜的秦栎阳，安静温柔的秦阴嫚，眼含热泪却笑容明亮的高阳公主。

　　三段截然不同的过往，三个跨越时光的灵魂，终究在这一刻，聚在了一起。

　　而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