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公主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颤抖着挤出口。
她的声音细弱又沙哑,裹着浓重的哭腔,轻飘飘落在死寂的大殿里,像风中随时会断的蛛丝。
“爹爹……要将我拿去和亲。”
话音落下,滚烫的泪水再次决堤,模糊了她的眉眼,“去极远极苦的边陲,嫁给那个我从未见过的外藩王。我听说,他已有十几位妃嫔,性情暴戾,狠辣无情……”
她再也说不下去,猛地低下头,纤细的肩膀剧烈颤抖,豆大的泪珠砸在冰冷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声声压抑的抽泣,听得人心头发紧。
满朝文武闻言,神色各异。
有心软的文官面露不忍,悄悄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狼狈无助的模样;有老成世故的臣子面无表情,只当这是公主生来注定的宿命,为江山牺牲,本就是理所应当;还有几位主张和亲的老臣,眼底只剩漠然,心道事已至此,哭再多也无济于事。
龙椅之上,李世民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一丝极淡的愧疚、压不住的烦躁,还有一丝终于卸下包袱的如释重负,在他眼底转瞬即逝。他端起桌案上的茶盏,垂眼抿了一口,自始至终,没有看阶下的女儿一眼。
我站在大殿中央,静静听完她的话,沉默了片刻。
“和亲?”
我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细细揣摩其中的冰冷意味,随即歪了歪头,语气平静却笃定,“确实是件,让人极痛苦的事。”
我侧头看了看身侧的秦栎阳,又望向眼眶微红的秦阴嫚,最后将目光落回浑身湿透的高阳身上。
“春秋战国至今,诸侯国为求自保,送去和亲的公主数不胜数。”
我语气平缓,像在讲一段尘封的旧事,“可所谓的政治联姻,从来都是把女子的终身,当作权力博弈的棋子。那些远嫁异域的公主,少有善终,大多孤苦一生,死无归所。”
不必我多说,殿上众人都心知肚明。
前朝隋室的义成公主、光化公主,哪一个不是背井离乡,最终落得凄惨下场?
高阳公主听得更是心碎,伏在地上放声哽咽,哭得几乎晕厥。
我轻轻叹了口气,迈步朝她走去。
一瞬间,殿内所有目光都死死黏在我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李世民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指节收紧,目光紧紧盯着我的动作,唇线绷得笔直。
我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她的小脸冰凉一片,满脸泪水,脂粉被冲得凌乱不堪,狼狈又可怜。我抬手用衣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粗糙的布料蹭过娇嫩的肌肤,她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丝毫躲闪,反而下意识往我掌心靠了靠。
“你和当年的栎阳,处境一模一样。”
我声音放软,带着几分真切的怜惜,“都是身不由己的笼中雀,实在让人心疼。”
我指尖轻捏住她的下巴,缓缓将她的脸抬起。
即便哭花了妆容,也难掩精致眉眼,肤白貌美,眉眼如画,实打实的娇贵公主模样。我盯着她看了片刻,忍不住轻笑出声。
“原来是位,娇滴滴的小公主。”
高阳公主怔怔望着我,红肿的眼眶里,泪光依旧闪烁,可那泪水深处,却悄悄多了几分依赖与安心。
眼前这个不过七八岁模样的孩童,明明身形娇小,身上却有着一股让人无比心安的强大气息,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朝堂之上,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金銮大殿,天子眼前,一个来历不明的孩童,竟敢肆意触碰大唐公主的脸颊?简直是目无礼法,胆大妄为!
“放肆!”
一位老御史气得白须发抖,颤巍巍地跨步出列,厉声呵斥,“狂徒安敢对公主如此无礼!来人——”
可话到嘴边,他才猛然惊醒。
此刻殿内的禁军,早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根本无人可用。他低头看着满地呻吟的护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讪讪地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言。
李世民眉头死死拧成疙瘩,眼底闪过一道凌厉寒光,盯着我触碰高阳的手,怒意翻涌。
可他终究没敢发作。
方才瞬息间横扫禁军的恐怖画面,还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惹怒这样一个通天彻地的存在,代价他承担不起。
我收回手,从容站起身,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不想吃饭”一般。
“不想去,就不去了。”
我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众人,语气轻蔑,“什么外藩,不过是一群不值一提的小卡拉米。”
“小卡拉米?”
一众大臣面面相觑,全然不懂这词的意思,可从那不屑的语气里,也能听出是极致的轻视。
高阳公主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我,嘴唇不住哆嗦,满心的不敢置信,却又奢望着这是真的。
我不再看她,目光在殿内一扫,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个浑身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怪异的异族服饰,头裹布巾,面容枯槁黝黑,颧骨高耸,满脸风霜,正是那个咄咄逼人的外藩使臣。
“哦——”
我拖长语调,慢悠悠朝他走去,“原来你,就是那个外藩使臣。”
使臣早已被方才的一幕吓破了胆,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见我朝他走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想要后退,双脚却像钉在地上一般,半步都挪不动。
冷汗顺着他粗糙的脸颊不停滑落,眼神惊恐到了极点,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语气直白又嫌弃。
“你这模样,也太显老了。”
“满脸风霜,皮肤粗糙,一看就是在戈壁风沙里熬出来的,年纪这么大,不在家含饴弄孙,非要跑这么远来多管闲事,图什么?路途颠簸,多辛苦。”
殿内几个年轻臣子,实在忍不住,闷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
老臣们也神色尴尬,这孩童说话,当真是直白又不留情面。
使臣被说得脸色涨成酱紫色,又羞又怒,张着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
“你什么你?”
我歪着头,一脸认真地问他,“你在你们国家,一个月能拿多少俸禄?这么拼命替你们国王跑腿,他给你加官进爵了?”
“你、你放肆!”
使臣终于被激怒,尖声嘶吼,“本使乃外藩王亲命使臣,你一介黄口小儿,竟敢如此羞辱——”
“行了,别喊了。”
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他的咆哮,“话说不清楚,看着都累。”
不等他反应,我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微微用力,便将他整个人轻松提了起来。
“你不是想回去复命吗?”
我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人,“我好人做到底,直接送你回家。”
话音落下,我手腕轻轻一甩。
那身形魁梧的使臣,瞬间像一颗断线的流星,猛地被甩向高空。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大殿上空,从高亢到微弱,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便彻底消失在天际。
满殿文武全都仰着脖子,目瞪口呆地望着殿门外,嘴巴张成圆形,再也合不拢。
破碎的殿门外,只剩一片湛蓝晴空,白云悠悠,哪里还有半分使臣的影子。
大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下一秒,接连几声“咕咚”闷响,好几个大臣吓得腿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仿佛见了鬼神。
李世民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裂成片。
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天空,瞳孔剧烈震颤,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一生征战沙场,见惯千军万马、猛将悍卒,却从未见过如此手段。
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像扔石子一般甩上天际,无影无踪,这根本不是凡人,能拥有的力量!
高阳公主也彻底呆住了。
她忘记了哭,忘记了害怕,怔怔望着使臣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震惊,可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那份压在她心头,让她绝望到窒息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我站在殿门口,拍了拍手,掸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一脸无辜地望着满殿惊呆的众人。
“是他自己想快点回家,我不过是成人之美,乐善好施罢了。”
殿内众人:“……”
谁会信这种鬼话!
可没人敢反驳。
我环视大殿,目光从一个个大臣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李世民身上,语气轻快地开口:
“好了,现在外藩使臣已经不见了。你们有谁,见过什么外藩使臣吗?”
“反正,我是从来没见过。”
众人面面相觑,一片沉默。
不过片刻,向来机敏的魏徵,率先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地躬身开口:“臣……未曾见过什么外藩使臣。”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使臣早已不知所踪,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眼前这个煞神,纯属自寻死路。
瞬间,附和声此起彼伏。
“臣也未曾见过!”
“今日朝堂之上,并无外藩使臣觐见!”
“许是臣等眼花,从未有此事!”
李世民脸色变幻不定,铁青、苍白、潮红交替闪过,太阳穴突突直跳,怒火与屈辱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终究还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等于彻底默认,和亲之事,就此作废。
高阳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翻江倒海。
她从小长在深宫,最清楚自己的父皇,是何等杀伐果断、说一不二。
可今天,九五之尊的大唐天子,却因为眼前这个孩童,硬生生咽下了所有怒火,低头妥协。
一股又暖又胀的情绪,瞬间填满她的胸腔。
我走回高阳面前,再次蹲下身,轻轻抬起她的小脸。
她的泪水已经止住,只剩眼角残留的泪痕,我用指腹轻轻刮去,笑着哄她:
“不哭了,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哭多了就不漂亮了,笑一笑。”
高阳公主怔怔望着我,眼眶依旧泛红,却真的止住了所有泪水。
她抿了抿泛红的嘴唇,艰难地,扯出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切的笑容。
犹豫了片刻,她咬了咬唇,用沙哑又轻软的声音,鼓足勇气开口:
“我……我以后,可以跟着你吗?”
一语落地,满殿再次哗然。
“公主不可!”
“您是金枝玉叶,怎能跟随来历不明之人,流落民间!”
“荒唐!简直荒唐!有失皇室体统!”
宗室老臣气得浑身发抖,连连怒斥,可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李世民脸色再次沉如寒冰,目光在我和高阳之间来回扫视,双手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高阳公主没有看任何人。
没有看怒斥她的大臣,没有看脸色阴沉的父皇,她只直直望着我,眼底是小心翼翼的期盼,更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很清楚,这是她摆脱悲惨命运的唯一机会。
错过了今天,她终究还是会被送上和亲路,老死在蛮荒边陲。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那双眼睛里的倔强与渴望,和当年的秦栎阳,一模一样。
我回头看向身侧的两个女孩。
秦栎阳双手抱胸,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意,一脸无所谓;秦阴嫚则怯生生地望着高阳,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善意。
“我身边,已经有栎阳和阴嫚了。”
我转回头,看着高阳,语气带着几分促狭,“不过,要是你不介意……”
“我也不介意。”
“毕竟——”
我故意拖长语调,一字一顿,清亮的声音传遍整座大殿,“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满殿彻底炸开!
“黄口小儿,竟敢妄称君子!”
“公主万金之躯,岂容你如此轻慢!”
方才那个老御史再次气急攻心,厉声呵斥。
我连眼神都没给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闭嘴。”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他全身,老御史猛地僵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再也不敢多言。
我重新看向高阳,眉眼弯弯:“你是淑女,对不对?”
高阳公主的脸颊,瞬间染上大片绯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透着粉嫩。
她垂着眸,眼睫轻颤,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无比坚定:
“我……我没意见。”
“我也没意见!”
秦栎阳快步走上前,笑嘻嘻地拍了拍高阳的肩膀,一副大姐大的模样,“欢迎你加入我们,小公主。”
秦阴嫚也怯生生地凑过来,轻轻拉住高阳的衣袖,软声开口:“姐姐别怕,夫君人特别好,会护着我们的。”
高阳看看爽朗的秦栎阳,又看看温柔的阴嫚,最后看向我,眼眶再次泛红。
可这一次,不是恐惧与悲伤,而是满满的感动。
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挣脱牢笼后最明亮的笑容。
我挠了挠头,看着眼前的三个女孩,忍不住失笑:
“这么一看,我倒像是专程来金殿,抢亲的。”
秦栎阳和秦阴嫚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
秦栎阳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伸手点了点我的鼻尖:“夫君本来就是来抢亲的!和当年在大秦,把我带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秦阴嫚也抿着嘴轻笑,小脸红扑扑的,用力点头附和。
高阳公主看着我们,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满心都是安稳与欢喜。
龙椅之上,李世民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闷响震得大殿发颤。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愤怒、屈辱与不甘。
他是大唐天子,执掌天下,可今天,却有人在他的金銮殿上,当着他的面,带走了他的女儿,他却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帝王威仪,一文不值。
可他终究是李世民,懂得权衡利弊,懂得隐忍退让。
他死死盯着我,良久,才缓缓靠回龙椅,神色疲惫至极,声音沙哑干涩,吐出两个字:
“退……朝。”
一声令下,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不敢再多看一眼,匆匆退朝离去。
我站起身,左手牵起秦栎阳,右手拉起秦阴嫚,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高阳,朝她伸出手,声音温柔:
“起来吧,地上凉,别跪着了。”
高阳公主怔怔看着我伸出的手。
那只手小巧白净,和寻常孩童并无两样,可就是这只手,撕碎了她的宿命,护下了她的一生。
她缓缓伸出手,郑重地,将自己的手放进我的掌心。
掌心传来的温度,温暖而安稳。
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是彻底解脱的笑容。
没有深宫束缚,没有和亲宿命,没有身不由己。
从今往后,她终于自由了。
我牵着三个女孩,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阳光从破碎的殿门倾泻而入,洒在我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是满地狼藉的金銮殿,是沉默屈辱的大唐天子,是一段被彻底碾碎的宿命。
身前,是阳光万里,是未知却自由的前路,是被我护在身边的,三个满心欢喜的姑娘。
秦栎阳脚步轻快,哼着轻快的小调;
秦阴嫚安安静静,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便羞涩地低下头,嘴角满是笑意;
高阳公主走在身侧,偶尔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囚禁她十几年的皇宫,眼神复杂,却没有半分留恋。
风吹过破碎的殿门,发出轻响。
没有人知道,我们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我们将要去往何方。
只知道,从今日起,大唐金銮殿上,少了一个任人摆布的和亲公主;
而我身边,多了一个,要用心守护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