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声音有些沉闷,隔得挺远,似乎是从前面一排平房,甚至更远的院落传来的。
在这绝对的安静中,这规律的敲击声不啻于惊雷!
吴狄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哆嗦,手里一直攥着的火柴盒“啪”地掉在地上,几根火柴散落出来。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才捏住一根,哆嗦着就要往火柴盒侧面的磷皮上划——
“别点!”我低喝一声,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我自己都吃惊,“不是敲我们的门!再等等!”
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干涩嘶哑,但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依然清晰。吴狄被我喝得一怔,划火柴的动作僵住,惊恐又茫然地看着我。周杰已经吓得缩进被窝,只露出一双瞪得溜圆、充满恐惧的眼睛。张泽禹则死死抱着他那根红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发抖。
“当、当、当。”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诡异的耐心,还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接着,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明显不耐烦的年轻男声,打破了我们这边的沉默,他显然还没意识到环境的异常,或许刚被吵醒:“谁呀?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是另一个房间的学员!他回应了!
我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吱呀——”一声,是老旧木门被拉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拖得长长的,异常刺耳。
然后——
“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惨叫,毫无征兆地、如同烧红的铁钎般猛地捅破了夜空!那叫声里饱含了极致的痛苦、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惊骇,瞬间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也狠狠攫住了我们的心脏!
“砰!”是人体重重倒地,或者撞上什么东西的闷响。
惨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
但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一瞬间,死寂被彻底撕碎!原本噤若寒蝉的各个房间,像是炸开了锅!
“什么声音?!”
“谁在叫?!”
“怎么回事?!”
“开灯!快开灯!”
惊恐的叫喊、急促的询问、慌乱的翻身下床声、摸索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住宿区。有人试图开灯,按动开关的“啪嗒”声此起彼伏。
可是,没有一盏灯亮起。
没有一丝一毫的光明。
只有开关徒劳的响声,和随之而来更深的绝望与恐慌——“没电了!灯打不开!”“手机!手机也没信号了!”“我的也是!”
混乱的声浪达到了一个顶峰,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喉咙,又飞快地、带着濒死般的喘息,低伏了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
在因为恐惧而自发压抑下去的嘈杂背景音中,一种新的、更令人头皮发炸的声音,清晰地浮现出来。
“嘎吱……嘎吱……”
“喀啦……嘶……”
那是某种坚硬的东西被咀嚼、被咬碎的脆响,中间夹杂着湿漉漉的、仿佛在吮吸黏稠液体的细碎声响。声音的来源,似乎正是刚才传来惨叫和开门声的那个方向。
不紧不慢,富有节奏。在重新变得压抑、但充满了无数粗重喘息和牙齿打颤声的黑暗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冰冷地、一下下,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像是在……啃食骨头,舔舐骨髓。
浓烈的、甜腻中带着铁锈和腐烂气息的血腥味,混合着那原本就浓得化不开的阴湿霉味,如同有了生命般,从门缝、窗缝,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弥漫在小小的宿舍里。
“呕——”周杰终于忍不住,趴在床边干呕起来,但因为极度恐惧,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张泽禹已经瘫软在墙角,抱着红烛,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吴狄面无人色,手里的火柴不知何时又掉在了地上,他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死死咬着牙关,才能抑制住同样想要颤抖的冲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虚弱的清明。黑暗中,那“嘎吱……嘶……”的声音持续着,如同恶魔的餐宴。
门外,那未知的、能够制造如此寂静、引来如此血腥的“东西”,还在。
而点燃红烛的微弱光芒,或许能带来短暂的安全,也可能像那声回应和开门一样,成为招致毁灭的明确标靶。
在绝对黑暗与未知猎食者的环伺下,在同伴濒临崩溃的边缘,我握着冰冷红烛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下一步,该怎么走?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嘶……”声,持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我们四人蜷缩在黑暗里,连呼吸都压到最低,耳朵里充斥着那令人作呕的啃食声,鼻腔里满是甜腥的死亡气息。周杰已经吓晕过去一次,又自己惊醒,蜷在床角无声地流泪。张泽禹保持着抱紧红烛的姿势,眼神空洞,像是魂已经飞了。吴狄紧挨着我,身体僵硬,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真的有两小时,那持续不断的咀嚼吮吸声,终于……停下了。
一片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死寂笼罩下来。
然而,这寂静并未持续几秒。
“当、当、当。”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声音似乎近了一些。依然是不疾不徐,带着那种冰冷的、非人的耐心。
“啊——!”远处某个房间,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惊叫,随即又被死死捂住。
但这一次,没有鲁莽的询问,更没有开门的“吱呀”声。
死寂中,仿佛能听到无数个房间里,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紧接着——
一簇微弱、却在此刻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光芒,猛地刺破了浓稠的黑暗!
是从与我们相隔几个房间的某个窗口亮起的!那光芒摇曳着,呈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偏向橙红却又透着惨绿的光晕——正是红蜡烛被点燃后的光!
“对了!蜡烛!小道士给的蜡烛!”一个因极度恐惧而变调的声音嘶喊道,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
仿佛被这第一缕光芒惊醒,更多房间的人想起了小道士那含糊却关键的警告!
第二朵、第三朵……妖异的烛光接二连三地在黑暗的窗户纸上晕开!像黑夜荒原上骤然点起的、绝望的烽火。每一处亮光,都代表着一个房间里残存的理智和求生的本能。
而那个刚刚响起敲门声的方向,那无形的、带来死亡的压力,在烛光亮起的瞬间,似乎停滞了。没有惨叫声,没有开门声,只有一种被冒犯般的、充满恶意的短暂寂静。
“点!快!点上我们的!”吴狄猛地回过神,声音嘶哑,手忙脚乱地又去摸掉在地上的火柴。这一次,他的手虽然还在抖,动作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等等!”我再次按住他,但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声音急促地低语,“都点了!看清楚,周围的房间,蜡烛差不多都亮了!”
我透过老旧窗纸模糊的光影,能看到左右相邻的窗户,都隐约透出了那独特的、妖异的烛光。我们这间房,成了这片被点亮区域中,一个突兀的、危险的黑暗孤岛。
“现在不点,等那东西发现就我们这儿是黑的,肯定找过来!”我的声音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颤抖,但思路异常清晰,那是被死亡逼到悬崖边的清醒,“点上!按小道士说的,点上就别管,让它烧!”
吴狄再不犹豫,“嗤啦”一声,火柴划亮,短暂正常的黄色火苗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他惨白如纸的脸和眼中孤注一掷的光。他颤抖着,将火苗凑向桌上那根属于他的红蜡烛。
烛芯被点燃。
“噗……”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声响。烛焰腾起,却不是正常的明黄,而是一种极其浓郁、近乎血色的深红,焰心深处,却又隐隐透出一丝令人极度不适的惨绿光泽。光芒不算很亮,却异常稳定,瞬间充满了我们这间狭小的宿舍,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红绿交错,光影摇曳,如同鬼魅。
几乎在我们蜡烛亮起的同一时刻,我感觉到,门外那片被烛光暂时“逼退”的阴冷恶意,似乎微微偏转了方向,带着一种审视般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注视感”,扫过我们这扇刚刚亮起的窗户。
但它没有靠近。
烛光摇曳,将我们四个人的影子夸张地投射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张牙舞爪。那浓郁的血腥味和霉味,在烛光中似乎也被赋予了形状,缓缓流动。
宿舍里亮了起来,可这光芒带来的并非安全感,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暴露在未知目光下的脆弱感。我们如同暴风雨夜海上点起孤灯的小舟,灯光或许能暂时让海怪退避,却也让自身成为最显眼的靶子。
“接下来……怎么办?”张泽禹看着怀中自己那根还未点燃的红烛,又看看桌上吴狄那根稳定燃烧的血绿烛焰,声音虚浮。
我看向桌上剩下的三根红烛(我、周杰、张泽禹的),又望向窗外那片被更多诡异烛光照亮的、却依然死寂无声的道观黑夜。
蜡烛点了,按照警告,不能熄灭,要让它燃尽。
可一根蜡烛,能烧多久?
如果天亮了,这东西还没走,或者……如果蜡烛烧完之前,发生了别的变故呢?
“轮流守夜,盯着蜡烛,也盯着窗外。”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压得极低,“节约体力,但别睡着。蜡烛……看看烧的速度。”
我们守着这诡异的、或许是用同伴生命换来的“安全光晕”,在弥漫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深山里,等待未知的黎明,或者……下一轮敲门的到来。
而道观深处,那些将我们引来此地的道士们,此刻又在何处?这用红烛和鲜血绘制的夜晚,究竟是谁的“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