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嘉霖点点头,从竹箱里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又摸出一只小小的银制压舌板。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帐子的一角——
帐中躺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面色潮红,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湿发粘在脸颊上。她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嘴角还留着一丝干涸的白沫。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咽喉部位:颈项粗大,喉结处高高隆起,皮肤绷紧发亮,呈暗红色,像是一枚熟透的桃子,随时都要迸裂开来。
嘉霖用压舌板轻轻撬开她的牙关,一股腐臭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强忍着不适,将油灯凑近——只见咽喉两侧各有一个硕大的脓点,白膜密布,已经蔓延到悬雍垂,周围的黏膜红肿溃烂,脓液在灯光下泛着黄绿色的光。
嘉霖放下帐子,面色凝重。他转身对周文渊道:“周老爷,令妹这症,不是寻常喉蛾,是烂喉丹痧重症,邪毒内陷,已成脓腐。五日不进水米,脓毒已深,再拖延一日,恐有性命之忧。”
周文渊闻言,身子晃了晃,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颤声道:“先生……先生可有法子?”
嘉霖沉吟片刻,从竹箱中取出纸笔,一边写一边道:“如今之计,须内外兼治。外治先用冰硼散吹喉,消肿止痛;再用银针在脓点周围刺破,放出脓血,以通其滞。内服用清瘟败毒饮加减,重用石膏、犀角——”他顿了顿,抬头看了周文渊一眼,“犀角价昂,且不易得……”
“有!有!”周文渊忙不迭地打断他,“家父早年做药材生意,柜中还存着一支上好的犀角,足有三两重!先生要用多少?”
“一钱足矣。”嘉霖低下头,继续写方子,“石膏二两,先煎;犀角一钱,磨汁冲服;黄连、黄芩、栀子各三钱,清热解毒;玄参、生地、麦冬各五钱,养阴生津;再加桔梗、甘草各二钱,载药上行,直达病所。另加金银花、连翘各五钱,透热转气。”
他将方子递给周文渊,又叮嘱道:“这药须用急火煎,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徐徐灌下。病人牙关紧闭,可用竹管慢慢滴入,不可强灌,恐呛入肺中。外用的冰硼散,我箱中自有,待我配制了,即刻吹喉。还有——”
他走到窗前,将窗纱撩起一角,让些新鲜空气透进来,“这房里太闷,须留一扇窗透气,只是不可直吹病人。这几日饮食,只能用米汤调藕粉,徐徐滋养,待肿消脓尽,方可进薄粥。”
周文渊接过方子,手还在微微发抖,却连连点头:“先生吩咐,一一照办!一一照办!”他朝门外喊,“老周!快拿我的帖子,去三元堂抓药!要最好的药材!不拘价钱!”
嘉霖从竹箱底层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些冰片、硼砂、朱砂、玄明粉,在一张桑皮纸上细细碾匀,又加入几粒麝香,用银簪调和成淡红色的粉末。
他让老妈子端来一盏油灯,将一根细长的银匙在灯焰上烧了烧,待凉后,蘸了些药粉,对周文渊道:“须请一位力气大的老妈子,扶住令妹的头,不可让她乱动。”
那先前打帘子的老妈子应声上前,坐在床沿,将病人的头抱在怀里,用肘弯固定住。嘉霖深吸一口气,左手用压舌板撬开病人的牙关,右手持银匙,将药粉轻轻吹入咽喉——那动作极轻极快,像蜻蜓点水,又像春蚕吐丝。
药粉落在红肿的黏膜上,病人猛地一颤,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却睁不开眼。
嘉霖不为所动,接连吹了三匙,又换了一根银针,在灯焰上烧过,待凉后,在脓点的边缘轻轻刺破——紫黑色的脓血立刻涌了出来,带着浓烈的腥臭,他用铜盆里的手帕轻轻蘸去,又刺第二针、第三针……
待脓血尽出,他又吹了一层冰硼散,这才放下帐子,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额上的汗珠已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得擦,只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将银针和银匙细细擦净。
周文渊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朝嘉霖深深一揖到地:“先生神技!先生神技!”
嘉霖摆摆手,将器具一一收入竹箱:“周老爷不必过早言谢。令妹这症,凶险万分,今日之举,不过是权宜之计,暂缓其急。能否转危为安,还要看这三日内的变化。若热退肿消,脓尽新生,便有生机;若高热不退,脓毒内陷……”
他没有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周文渊的脸色又白了,却强撑着道:“先生尽力便是,无论结果如何,周某都感念先生大恩。”他朝门外喊,“老周,取五两银子来,先给先生作诊金!”
嘉霖也不推辞,将银子收入袖中。他背起竹箱,走到房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帐子——帐中人影模糊,只有细微的喘息声传来,比先前似乎匀了些。
他想起多年前在太医院,也曾为一位格格诊治过类似的喉症,那时有满屋子的宫女太监伺候着,有最好的药材随叫随到,有皇上亲赐的“妙手回春”匾额……可那格格最终还是没能救过来,他才因此被牵连,发配流离。
“先生,我送您出去。”周文渊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出了二门,天井里的玉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嘉霖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已过中天,将他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青石板地上。
他晃了晃手中的串铃,“叮当”一声,朝着胡同口走去。周文渊跟在后面,还想说什么,嘉霖却摆摆手:“周老爷留步,照方服药,明日我再来复诊。”
转过胡同口,那“周公馆”三个字已被抛在身后。嘉霖摸了摸袖中的银子,又摸了摸竹箱里那瓶用了一半的冰硼散,忽然觉得脚步沉重起来。
那画中列子御风的姿态,那“大风张风”四个字,此刻竟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人生于世,何尝不像那画中人,被一股无形的大风托举着,飘向未知的远方?
只是列子能御风而行,逍遥自在,而自己这游方郎中,却是被命运的风暴裹挟着,从京城吹到济南,从御医吹成摇铃的江湖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