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计谋多——聪明反被聪明误
杨修不只是文人墨客，他还是一个有谋略的人。他担任主簿期间，与贾逵、王凌共事，同时又是曹植的心腹。
有两件事最能体现他的“计谋”。
第一件：每当曹植要应对曹操的考问时，杨修担心他有所疏漏，便揣摩曹操的心思，预先写出十几条答案，交给曹植身边的侍从，吩咐说：“如果魏王的提问来了，就按顺序依次作答。”结果曹操的提问才出来，答案已经送了进去。曹操奇怪为什么曹植反应这么快，追查之下，事情败露。
第二件：曹操想测试曹丕和曹植的临机应变能力，便让两人分别从邺城的一个城门出去，同时秘密命令守门人不准放行。曹丕到了门口，被拦住，只好掉头回来。杨修事先告诫曹植：“如果到了门口被拦住，你奉的是王命，可以斩杀守门人。”曹植听从了，果然闯了出去。
这两件事，前一件展示了杨修的洞察力和预判能力，但也暴露了他的小聪明；后一件则显示出他敢于突破规则的胆识——而这恰恰是曹操最忌惮的。一个敢于教唆儿子违抗军令的人，谁知道他将来会教唆儿子做什么？
九、恃才自傲——从“忌之”到“恶之”到“杀之”
曹操对待杨修的态度，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变化。
先是“忌之”——忌惮他的才华和身份。杨修出身弘农杨氏，母亲又是袁氏之女，门第之高，天下无二。曹操自己出身宦官家庭，虽然手握兵权，但在讲究门第的汉末，骨子里对杨修这类世家子弟是既用且防的。
然后是“恶之”——厌恶他的张扬和掺和立储。杨修不但才华外露，还深度介入曹丕与曹植的夺嫡之争。他给曹植出谋划策，帮曹植应对曹操的考问。这些事情败露后，曹操对他的厌恶与日俱增。
最后是“杀之”——为了政权的稳定，不得不除掉他。
现在很多人把杨修之死归结于他自作聪明、恃才放旷。比如“鸡肋”事件，比如“阔门”“合酪”那些猜字谜的小故事。其实，这些只是导火索，甚至只是罗贯中小说家的渲染。真正的死因，要深刻得多。
十、杨修之死：芝兰当涂，不得不除
说杨修之前，我们先说一个人——贾充。
贾充的父亲贾逵，也做过曹操的主簿——和杨修是同行。但贾充在司马昭掌权后，成了司马氏的心腹。从时间上来说，贾充家族与曹魏绑定，只有一代人的时间。而贾充做了什么呢？他指使人弑杀了魏帝曹髦，彻底投靠司马家族。这件事让他一辈子被人讥讽。
有三个故事可以说明贾充的处境。
第一个，贾充对吴国末代皇帝孙皓炫耀：“听说阁下在南方挖人眼睛、剥人面皮，这是什么刑罚？”孙皓反唇相讥：“有作为臣子却弑杀国君、以及奸险狡诈不忠的人，就对他用这种刑罚。”贾充自取其辱，哑口无言。
第二个，贾充有一次被人当面质问：“高贵乡公（曹髦）何在？”——意思是你这个弑君的小人还有脸活着？
第三个，贾充去世时，礼官给他拟的谥号是“荒”——“昏乱纪度”“狎侮五常”，极尽贬损。可见天下人对他的不齿。
与贾充这种靠背叛旧主起家的暴发户不同，杨家是什么出身？从杨震算起，四世三公，清白传家；从杨宝接受光武帝征召开始，杨家已经与东汉王朝休戚与共了近两百年。弘农杨氏是天下世族之首——在袁氏因为袁绍、袁术败亡而星流云散之后，杨家更是独步天下。即便在袁氏没灭亡之前，论家风之清白，杨氏也远在袁氏之上。《后汉书》说得很清楚：“杨氏、袁氏，累世宰相，为汉名族。然袁氏车马衣服极为奢僭；能守家风，为世所贵，不及杨氏也。”
天下名望，归于杨袁两家。而杨修是这两家的结合体——父亲杨彪是杨家的代表，母亲是袁家的女儿。天下名望之重，还有谁能比杨修更高？
在这种背景下，如果汉朝有复兴的希望，杨修几乎没有第二种选择，只能与汉朝一条路走到黑。如果杨修背叛汉朝，投靠曹魏，天下人的口水都能把他淹死。大家不妨畅想一下：以杨修的身份和影响力，如果他登高一呼，串联天下世族，曹家的江山很可能灰飞烟灭。
曹操一手提拔的荀彧，忠于汉室，反对曹操称魏公，最后服毒自尽。论待遇、论知遇之恩，有几个人比得上曹操对荀彧的好？但荀彧还是反对曹操篡汉。连荀彧都如此，何况杨修？杨修的出身比荀彧更高，与汉室的绑定更深，他怎么可能真心支持曹操取代汉朝？
所以，当曹操说出“若天命在吾，吾愿为周文王”——意思是自己只打基础，让儿子去改朝换代——的时候，杨修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周文王之后是周武王伐纣。曹操要当周文王，那谁会是周武王？曹丕。而杨修是曹植的死党，又深度参与了立储之争。一旦曹丕继位，杨修会甘心吗？他会闹出什么事来？
曹操不得不杀杨修。这不是因为杨修的小聪明，而是因为他的大身份。
还是罗贯中看得透彻，《三国演义》里写杨修之死时，有一句诗：“身死因才误，非关欲退兵。”——表面上是说因为“鸡肋”事件被杀，实际上是因为他的才华和身份让他非死不可。
《三国志》的记载与历史回响
《三国志》的记载印证了这一点：“太祖既虑终始之变，以杨修颇有才策，而又袁氏之甥也，于是以罪诛修。”——曹操考虑到曹丕与曹植可能发生的变故，加上杨修有才略，又是袁氏的外甥，所以找了个罪名杀了他。
“修临死，谓故人曰：‘我固自以死之晚也。’”——杨修临死前对老朋友说：“我早就觉得自己死得太晚了。”意思是，以他的处境，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侥幸。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因为这一次的过错而死，而是因为从前的身份和立场，迟早要死。
杨修死后百余日，曹操也去世了。曹丕继位，建立了魏朝。值得一提的是，杨修生前曾把自己得到的一把王髦剑送给太子曹丕。曹丕一直佩带着。等到即尊位后，有一天在洛阳宫中，抚着那把剑，停车问左右：“这把剑是杨德祖当年说的王髦剑。王髦现在在哪里？”于是召见王髦，赐给他谷帛。这件事说明，曹丕对杨修的死，心里是有歉意的——杨修虽然站在曹植一边，但罪不致死，他的死是政治需要。
杨修被赐死后，他的儿子杨嚣、孙子杨准，都在晋朝出了名。杨嚣在泰始初年担任典军将军，深得信任，可惜早卒。杨准字始丘，晋惠帝末年任冀州刺史。鱼豢在《魏略》中评论道：“贫不学俭，卑不学恭，非人性分也，势使然耳。”——贫穷的人不用学节俭，卑微的人不用学恭敬，这不是人的本性如此，而是处境造成的。杨修的悲剧，也是处境使然。
荀绰《冀州记》里还记载了杨准的两个儿子——杨峤、杨髦，都是后起之秀。杨准与裴頠、乐广交好，曾让两个儿子去拜访他们。裴頠评价说：“大儿子赶上你了，小儿子稍微差一点。”乐广却说：“大儿子能赶上你，但小儿子更出色。”杨准感叹：“我两个儿子的优劣，竟然就是裴、乐二人的优劣之别！”可见杨家的文脉，在晋朝依然延续着，只是再也回不到杨修那个时代的顶峰了。
尾声：聪明人的宿命
曹操对待杨修，先忌之，再恶之，最后杀之。三个阶段，层层递进，不可逆转。
杨修的一生，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他的聪明是真实的，他的才华是耀眼的，他的陨落是必然的。在一个需要站队的时代，他只能站在了输家一边；在一个需要低调的时代，他偏偏高调了一辈子。
他不死于“鸡肋”，也不死于“一合酥”。他死于自己的出身、自己的才华，以及那个不允许他活下去的时代。
若论弘农杨氏千年传家之本，首在文脉儒风、诗书载道。而杨修，正是这条文脉上最耀眼也最短暂的一朵浪花。在他之后，杨家的文运由极盛转入凋零。这大概是所有世家都逃不过的宿命——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不过，杨家的故事并没有结束。杨修的后人在晋朝依然知名，而弘农杨氏在未来的南北朝乃至隋唐，还将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登上历史舞台。那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