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济南府鹊华烟雨录

第24章

  他走到黑虎泉边,将竹箱放下,掬了一捧泉水洗面。那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精神却为之一振。

  抬头望去,那尊石雕在午后的日光下沉默地蹲着,虎口喷出的白浪依旧“轰轰”作响。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石雕在月夜里是否真的如刘铁山所说,会隐隐泛出红光?那龙角是否真的会在某个时刻,从磨平的额角处缓缓生出?

  可他终究没有停留太久。串铃在手中一响,他背起竹箱,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不过三四天,病势渐退,已经同常人一样。周文渊的妹妹能坐起身来喝粥了,那喉间的肿消了大半,白膜尽褪,露出粉嫩的新肉,只在咽喉两侧留着浅浅的瘢痕,像是被指甲掐过的印子,时日久了自会淡去。

  周公馆上下欢喜得无可如何,周老夫人亲自到观音像前上了三炷香,又命厨房做了素斋,要嘉霖在府中用了饭再走。

  嘉霖辞了,只说是还有病人等着,背起竹箱便走。周文渊追出门来,硬将十两银子塞入他袖中,又执了他的手,眼眶都有些红了:“先生大恩,周某没齿难忘。这银子是谢仪,不成敬意,先生务必收下!”

  又过了两日,周文渊竟在明湖楼办了一席酒,亲自坐了轿子来客栈接嘉霖。那明湖楼就在大明湖畔,三层木楼,飞檐翘角,临水的一面开着整排的窗户,推开便能见满湖的荷花。

  此时节荷花尚未大开,只有些尖尖的花苞,像是一支支饱蘸了胭脂的笔,点染在田田的绿叶之间。湖面上飘着几只游船,船娘的歌声隔着水传来,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词,只觉那声调婉转,像是泉水在石缝间流淌。

  席上请的都是抚院文案上的同事,有笔帖式,有书办,有幕僚,济济一堂,坐了满满一桌。

  周文渊将嘉霖让到上座,自己亲自执壶斟酒,向众人介绍道:“这位便是盛先生,一手医术,起死回生,周某舍妹的喉症,五位郎中都摇头了,盛先生三剂药、几针银针,竟救了过来!”

  众人纷纷举杯,目光里满是敬慕。嘉霖谦逊了几句,心中却明白,这周文渊办这席酒,名为谢恩,实则是替他扬名——席上这些人,今日知道了他的本事,明日便会传与各自的主家,后日便有轿子来请了。

  果然,谁知一个传十,十个传百,官幕两途拿轿子来接的渐渐有日不暇给之势。

  先是按察使司的签押房来请,说是师爷的夫人产后失调;接着是盐道衙门来请,说是道台的姨娘患了怔忡之症;然后是知府家的老夫人痰喘发作,连夜派了轿子来客栈,将嘉霖从睡梦中唤起,一路抬到府里。

  他的串铃渐渐摇得少了,竹箱里的药材却换得勤了,从寻常草药到人参、鹿茸、犀角、麝香,应有尽有,竟比城里老字号药铺的存货还齐全些——都是各府各衙的谢仪,或是诊金之外另赠的厚礼。

  那日,又在明湖楼吃饭,是个候补道请的。那候补道姓吴,原是江苏的一个知府,因着军功保举,升了道员,却还未得实缺,便在济南闲住,日日与抚院的幕僚们诗酒往来。

  他赁了湖畔的一处园子,种了许多荷花,自诩“爱莲居士”,此番请嘉霖,说是诊病,实则是想借嘉霖的名头,在官场上多结些人缘。

  席上摆的皆是时鲜:大明湖的鲤鱼、黄河口的对虾、章丘的大葱、泰安的豆腐,配着十年陈的绍兴花雕,倒比那日周文渊的席面更丰盛些。

  嘉霖被让到左边上首第二位,紧挨着主家吴候补道。

  右边上首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团脸,眯缝眼,穿着二品补服,顶戴花翎,是抚台衙门里的首席师爷,姓钱,人称“钱师爷”,在巡抚面前说一不二,连藩臬两司都要让他三分。

  左边下首紧靠嘉霖的,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姓孙,也是抚院的幕僚,专管刑名,与嘉霖有过几面之缘,说过几句话,算是半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窗外湖面上的游船渐渐稀少,暮色从远处的千佛山顶漫下来,将湖水染成一片铅灰。钱师爷放下酒杯,用牙签剔了剔牙,忽然开口道:“诸位可听说了?王德霖要补东阿知县了。”

  左边下首紧靠嘉霖的孙幕僚闻言,手中的筷子顿了顿,转头问道:“他的班次很远,怎样会补缺呢?”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锐利的质疑,像是一把薄刃,切开了席面上的喧嚣。

  钱师爷将牙签往桌上一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因为他办强盗办的好,不到一年竟有路不拾遗的景象,宫保赏识非凡。”

  他口中的“宫保”,便是现任山东巡抚,因着曾任过太子太保,幕僚们背后皆以“宫保”称之,带着几分亲近,也带着几分谄媚。

  钱师爷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像是说一件极为隐秘的事,“前日有人对宫保说:'曾走东阿县某村庄过,亲眼见有个蓝布包袱弃在路旁,无人敢拾。

  某就问土人:”这包袱是谁的?为何没人收起?“土人道:”昨儿夜里,不知何人放在这里的。“某问:”你们为什么不拾了回去?“都笑着摇摇头道:”俺还要一家子性命吗!“'”

  钱师爷说到此处,自己先笑了起来,眯缝眼里闪着光,“如此,可见路不拾遗,古人竟不是欺人,今日也竟做得到的!宫保听着很是喜欢,所以打算专折明保他。”

  孙幕僚听完,将手中的酒杯轻轻转了转,杯中的花雕映着烛光,漾出一圈暗红的光晕。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德霖人是能干的,只嫌太残忍些。未到一年,站笼站死两千多人。难道没有冤枉吗?”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席上顿时安静下来,连窗外湖面上最后的几声渔歌都仿佛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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