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人如闻纶音,脸上的愁容稍霁,忙不迭地将水烟袋往腋下一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里面坐,请里面坐!”
他一边引着嘉霖进门,一边回头朝门房里喊,“老周,泡一壶上好的龙井来,用昨日刚从黑虎泉打来的水!”
进了大门,望西一拐,便是三间客厅。
那客厅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青砖铺地,擦得能照见人影;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桌上铺着半旧的苏绣桌围,绣的是松鹤延年;四把太师椅分列两旁,椅背上搭着细竹篾编的坐垫。
铺设也还妥当,虽不奢华,却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清贵之气。
两边字画多半是时下名人的笔墨,有写着“厚德载物”的横幅,有画着墨竹的立轴,还有一幅草书,龙飞凤舞地写着“宁静致远”,落款处钤着朱红的大印。
嘉霖目光扫过,认出其中一幅山水是本地某位翰林的手笔,笔法虽工,却少了些气韵,想来是应酬之作。
只有中间挂着一幅中堂,格外引人注目。那画足有六尺高,三尺宽,装裱得极为考究,绫边是藏青色的,上缀云纹,下镶玉轴。
画中只画了一个人,仿佛列子御风的形状:宽袍大袖,衣带当风,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托举着,双脚离地寸许,发髻上的丝带向后飞扬,脸上的神情却极是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这天地间的大风,不是要将他吹倒,而是托着他去往某个逍遥的境地。
衣服冠带均被风吹起,褶皱处用笔极为精细,每一道衣纹都顺着风势流转,笔力甚为遒劲,既见工笔的细腻,又有写意的洒脱。
画的右上角题着“大风张风”四个字,也写得极好,笔走龙蛇,铁画银钩,与画中人物的飘逸之态相得益彰。
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嘉霖走近细看,是“丙午年春月,大风道人写于历下”,想来是某位隐逸高人的手笔。
“先生请看茶。”那人将水烟袋搁在桌上,亲自接过门房递来的茶壶,为嘉霖斟了一杯。那茶汤碧绿,芽尖在杯中缓缓沉浮,果然是上好的龙井,用泉水沏的,香气清冽,与寻常井水沏的大不相同。
坐定,彼此问过名姓。原来这人姓周,名文渊,系直隶人,因着一笔好文章,被巡抚大人赏识,充当抚院内文案差使,是个八品的笔帖式。
他捧起水烟袋,却无心吸食,只拿烟签子在烟锅里胡乱戳着,叹道:“不瞒先生说,我妹妹害了喉蛾,已经五天,今日滴水不能进了。
听前任知府家家院说你医术较高——前几日你给那老翰林诊治肺痨,三剂药便止了血,满城都传遍了。请先生诊视,尚有救没有?”
嘉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那清冽的茶汤在舌尖转了转,这才放下杯子,缓缓道:“须看了病方好说话。喉蛾一症,有虚实之分,有寒热之别,有轻重之异。
有的用吹药可愈,有的须针刺放血,有的则要汤药内服。五日不进水米,若已化脓,便棘手些;若尚未化脓,还有周旋的余地。”
周文渊听了,脸色又白了几分,手里的烟签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他忙起身,朝嘉霖深深一揖:“先生快请!快请!”随即朝门外喊,“老周,老周!到上房关照一声,说有先生来看病!”
不消片刻,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妈子从二门里迎出来,朝周文渊福了一福:“少爷,夫人说请先生进去。”
周文渊点点头,引着嘉霖穿过客厅,进了二门。二门里是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株玉兰,叶子油绿,却已过花期。天井两侧是厢房,正中三间上房,檐下挂着两只竹帘,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
进得堂屋,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病人身上的脂粉气和汗酸气,熏得人几欲作呕。
堂屋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支残香,灰烬积了厚厚一层,想是这几日求神问卜,香火不断。
有老妈子打起西房的门帘,那门帘是茜素纱的,上面绣着折枝海棠,因用久了,颜色有些黯淡。老妈子朝里喊了声:“请里面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走进房门,嘉霖先适应了房里的光线——窗户上挂着半透明的窗纱,日头被滤去了锋芒,只剩下昏黄的光晕,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贴西墙靠北一张大床,床上悬着印花夏布帐子,那帐子是淡青色的,印着缠枝莲纹,帐角用银钩子勾起,露出里面一个模糊的人形。
床面前靠西放了一张半桌,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黑褐色的汤药,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碗旁边是一盏油灯,灯芯捻得极细,焰苗如豆,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
床前两张杌凳,一张上搭着一件半旧的绸衫,想是病人换下来的;另一张上放着一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漂着几块拧得半干的手帕。
周文渊抢前一步,走到帐子前,轻声道:“妹妹,妹妹,大夫来了。”
帐子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痰音。嘉霖将竹箱放在半桌上,朝周文渊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自己则在床前的杌凳上坐下,先不急着掀帐子,只侧耳细听病人的呼吸——那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是风箱在拉扯,间或夹杂着几声嘶哑的咳嗽,每咳一声,便跟着一阵剧烈的喘息,仿佛那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连气都透不过来。
“病人几日未进水米,可曾用些什么药?”嘉霖低声问道。
周文渊站在帐子另一侧,压低声音答:“起初请的是城里济世堂的胡郎中,说是风热喉痹,开了银翘散加减,吃了两剂,越发肿了。又请了三元堂的李郎中,说是胃火上蒸,用了清胃散,也不见效。昨日请了一位专治喉症的先生,用三棱针在喉间刺了几针,放出些紫黑的血来,当时倒是松快了些,可今日一早,又肿得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