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青溪城的东门有一条不长不短的老街，街上住的多是些做小买卖的寻常百姓。天还没亮，就有卖豆腐的挑着担子出门，卖早点的铺子已经冒起了炊烟。
那个中年妇女就住在这条街上。
杨梵云天不亮就来了，蹲在街对面的一个茶摊上，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地喝。
茶摊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见杨梵云穿得还算体面却蹲在这里喝粗茶，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生意人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杨梵云观察这条街已经两天了。
第一天，他确认了中年妇女的住处——街尾那间门板有些歪斜的平房，门口堆着几捆柴火。第二天，他摸清了她的活动规律——每天上午出门，在城中转悠两三个时辰，下午回来，偶尔去菜市场买些便宜的菜。
今天是第三天，他要跟上去。
天渐渐亮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大约辰时三刻，那扇歪斜的门开了。中年妇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挎着一个竹篮，锁上门，朝街口走去。
杨梵云放下茶碗，在桌上留了两文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跟得很小心。
千门有一门基本功叫“跟梢”，不是简单地跟在后面，而是要保持在“看得见但不会被发现”的距离。这需要熟悉地形、预判目标路线、以及随时变换身份。
杨梵云今天换了三副面孔——出东门时是个赶路的书生，进了城是闲逛的散客，到了城隍庙附近又变成了进香的香客。
中年妇女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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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中年妇女今天的第一站，是城西的一条巷子。
巷子里住着一个姓刘的老太太，七十多岁，独居，儿女都在外地。中年妇女走到刘老太太家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
“刘婶，是我，城东的老吴家的。”
门开了。刘老太太探出头来，认出了她：“哦，是你啊，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中年妇女笑着说，“我路过这儿，口渴了，讨碗水喝。”
这借口杨梵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刘老太太把她让进院子。杨梵云不能跟进去，便在巷口等着，假装在看墙上贴的一张告示。告示是县衙发的，关于秋收赋税的，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全在听院子里的动静。
院子不大，说话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中年妇女先是跟刘老太太拉了几句家常——“最近身体怎么样”“儿女有没有来信”——这些都是铺垫，是为了让刘老太太放松警惕。
然后她开始问。
“刘婶，你一个人住，晚上不怕吗？”
“怕啥，住了几十年了。”
“也是。不过我听人说，这巷子最近不太平，夜里有人翻墙。”
“啊？有这事？”刘老太太的声音紧张起来。
“我也是听说的，不知道真假。刘婶你要小心，晚上把门窗关好。”
“哎，谢谢你了。”
这几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杨梵云听出了门道——中年妇女在故意制造恐惧。一个人害怕的时候，话最多。
果然，刘老太太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自己家的事：“我那个儿子在省城做生意，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趟，就上个月寄了五两银子回来，说是生意不好，今年过年都不一定回得来……”
中年妇女顺着话头接：“那您一个人过年多冷清啊。”
“可不是嘛。上次城隍庙的王仙姑还跟我说，我家里阴气重，要烧香才行。我烧了，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杨梵云听到这里，眉头一皱。
王仙姑已经接触过刘老太太了。中年妇女今天来，不是踩点，是回访——看看刘老太太有没有“上钩”，有没有继续买王仙姑的香烛。
这是骗局的第二步：确认“客户”的忠诚度。
中年妇女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水，寒暄了几句，告辞出来了。
杨梵云转过身，假装在看另一边的墙。
中年妇女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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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中年妇女的第二站，是城南的一个布庄。
布庄不大，掌柜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赵，去年刚娶了媳妇，媳妇怀孕六个月了。
中年妇女走进布庄，没有讨水喝，而是假装要买布。
“掌柜的，这匹蓝布多少钱？”
“三十五文一尺。”
“能不能便宜点？”
“最低三十二。”
中年妇女摸了摸布，叹口气：“算了，太贵了，我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她说着要走，赵掌柜也没留她——这种嫌贵不买的人每天都有。
但中年妇女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赵掌柜的媳妇。赵掌柜的媳妇正坐在柜台后面，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手里在绣一个肚兜。
“掌柜的，你媳妇怀的是头胎吧？”
赵掌柜愣了一下：“是啊。”
“几个月了？”
“六个月。”
中年妇女笑了笑：“恭喜恭喜。我生过三个孩子，有经验，我跟你说啊，怀孩子的时候要小心，别让她搬重物，也别让她生气，对孩子不好。”
赵掌柜的表情缓和了：“多谢关心。”
“对了，”中年妇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城隍庙的王仙姑你听说过没有？她很灵的，专门保孕妇平安。我当年生老二的时候胎位不正，就是她帮我看了之后才顺的。”
赵掌柜将信将疑：“是吗？”
“骗你干啥。你要是想去，明天正好是十五，王仙姑在庙前摆摊，你带你媳妇去看看，不贵的，也就几十文钱。”
赵掌柜犹豫了一下：“行，我考虑考虑。”
中年妇女笑着走了。
杨梵云在布庄对面的包子铺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假装在吃。他听不见布庄里面的对话，但从中年妇女出来的表情判断，她的目的达到了——不是踩点，是拉客。
王仙姑的骗局，比他想的更成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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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中年妇女的第三站，是城中的一条巷子，但这次她没有敲门，而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户人家两眼，转身走了。
杨梵云没看懂这一站的目的，但他记下了那户人家的位置——巷子深处第三家，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
他继续跟。
中年妇女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杨梵云跟进去的时候，发现巷子里没人。
他顿了一下，没有慌，站在原地等了三个呼吸，然后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巷口，中年妇女从旁边的门洞里探出头来，盯着他看。
“你跟着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杨梵云被发现了。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跑，而是站住了，面带疑惑地看着中年妇女：“跟着你？这位大嫂，我就住这条巷子，我回家。”
“你住哪一家？”
杨梵云随便指了一家。
中年妇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杨梵云等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松了一口气。
这女人的警觉性，比他预想的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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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当天傍晚，杨梵云去了药铺。
艾香芬正在煎药，药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见杨梵云进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说：“被发现了？”
杨梵云苦笑：“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失手’两个字。”
杨梵云把今天的跟踪经过说了一遍。艾香芬听完，没有嘲笑他，而是认真地分析：“她发现你之后没有声张，没有叫人来，只是确认你不是住那条巷子的就走了。这说明她的第一要务是自保，不是抓人。”
杨梵云点头：“她背后有人。她不怕我，但她怕自己暴露之后给背后的人惹麻烦。”
“你觉得她背后是谁？”
“现在还不知道。”杨梵云说，“但肯定不是王仙姑。王仙姑那种人，不过是台前的傀儡。”
艾香芬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递给他：“喝了。你今天在街上站了一天，受了凉。”
杨梵云接过来，没有犹豫，一口喝了。
药很苦。
他没有皱眉。
艾香芬看在眼里，心里多了一个判断——这个人，不怕苦。
“明天就是十五了。”艾香芬说。
“我知道。”杨梵云放下碗，“明天城隍庙前，我们收网。”
“你确定她会说出我们编的那些话？”
“确定。”杨梵云说，“她手下的人把信息传给她，她以为那是真的。明天她当着几百人的面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艾香芬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杨梵云意外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真有神通呢？”
杨梵云看着她：“你信？”
艾香芬说：“我不信。但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江湖上最危险的事，不是遇到高手，是遇到你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
杨梵云想了想，说：“我不确定的东西，我会把它变成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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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入夜了。
杨梵云回到客栈，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在大堂坐了一会儿。
客栈老板娘孙婶端了一碗面过来：“杨公子，还没吃晚饭吧？今天剩的面，不嫌弃就吃了吧。”
杨梵云道了谢，吃了起来。
孙婶坐在对面，一边擦桌子一边闲聊：“杨公子，你来青溪也有些日子了，怎么整天在外面跑，不做点正经营生？”
“我做的不是正经营生吗？”
孙婶笑了：“你做的那些事，我听说了。拆穿了几个骗子，帮了几个人。是好事，但不赚钱啊。”
杨梵云笑了笑：“赚钱的事以后再说。”
孙婶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杨公子，我多嘴说一句——你动的那几个人，背后有人。你小心点。”
杨梵云抬头看她：“孙婶知道什么？”
孙婶摇头：“我一个开客栈的，能知道什么？就是听来往的客人说几句。青溪城不大，谁跟谁有关系，住得久了，总能看出点门道。”
杨梵云放下筷子：“孙婶，你说的‘背后有人’，是谁？”
孙婶犹豫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陈爷。”
杨梵云记住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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