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梵云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
孙婶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今天出去了一天?”
“嗯。”杨梵云应了一声,往楼上走。
“那个药铺的姑娘来找过你。”孙婶说,“下午来的,等了你小半个时辰,走了。”
杨梵云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她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问你在不在。”孙婶笑了笑,“我说不在,她就走了。这姑娘,话少得很。”
杨梵云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孙婶在身后喊:“哎,你不吃饭了?”
“回来再吃。”
---
药铺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杨梵云推门进去,艾香芬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草药,头也没抬:“今天跟踪了一天,有什么发现?”
“你怎么知道我跟踪去了?”
“你这个人,要不是有正事,不会出门一整天。”艾香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而且你今天走得急,连早饭都没吃。”
杨梵云在柜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她。
艾香芬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看什么?”
“我在想,怎么开口。”
“你还有不好意思开口的事?”
“不是不好意思。”杨梵云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怕你不答应。”
艾香芬放下手里的草药,认真地看着他:“你先说。”
---
杨梵云沉默了片刻,说:“我要你帮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
“假扮一个带病人去看王仙姑的人。”
艾香芬的手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杨梵云看了好几息的时间,然后说:“你是要我骗人?”
“不是骗人。”杨梵云说,“是骗骗子。”
“有区别吗?”
“有。骗人是为了害人,骗骗子是为了救人。”杨梵云看着她,“王仙姑靠踩点打听消息来骗那些老百姓,那些老百姓都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被她几句话就骗走了。你愿意看着他们被骗?”
艾香芬沉默了。
杨梵云继续说:“我们不是要骗谁。我们是要把她的把戏揭穿,让那些人知道真相。你假扮带病人去看她,只是为了让她露出马脚。”
“那还不是骗?”艾香芬的语气没有怒意,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假扮一个身份,说一些编出来的话,这就是骗。不管对象是谁。”
杨梵云没有反驳。他说:“你说得对。这确实是骗。”
艾香芬抬眼看他。
杨梵云说:“区别在于目的。江湖上有一句话——骗术无善恶,善恶在人心。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手段本身是中性的,关键是拿刀的人想干什么。”
“你这是给自己找借口。”
“不是借口,是区分。”杨梵云的语气很平静,“我从来不骗贫苦百姓,也从来不骗良善之人。但对付骗子,我不会心慈手软。因为他们骗的那些人,才是真正的无辜者。”
艾香芬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草药,一片一片地把干枯的叶子拣出来。
杨梵云没有催她。他知道这种事情需要时间考虑。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艾香芬开口了。
“我可以答应你。”
杨梵云抬起头。
“但我有条件。”艾香芬看着他,目光很认真,“第一,这次结束之后,你要教我识别这些骗术。不是只告诉我怎么破,是要教我原理——她们怎么踩点、怎么套话、怎么让被骗的人心甘情愿掏钱。我要学的是判断的方法,不是骗人的技巧。”
“第二,”她竖起两根手指,“以后你再有这种事,要先告诉我全部计划。我不是你的手下,我是你的合作者。你要让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任何时候,我们做的事不能害到无辜的人。如果我发现你的计划会伤及无辜,我会立刻退出,而且会阻止你。”
杨梵云听完了,点了点头:“可以。”
“你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杨梵云说,“你说的这三点,本就是我的原则。不欺贫苦百姓,不骗良善之人,不对合作者隐瞒。你提的条件不是约束我,是让我更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艾香芬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成交。”她说。
---
杨梵云从药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城隍庙方向还亮着几盏灯笼。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方向。
透过门缝,他看到艾香芬还在柜台后面整理草药,影子被灯光映在墙上,孤零零的。
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要谨慎,也比她表面看起来要柔软。
她有条件,说明她有底线。她有要求,说明她把自己当成平等的合作者,不是谁的附庸。
杨梵云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要去跟艾香芬对一下“剧本”。她假扮带病人,他假扮病人,两个人编的故事要对得上。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要先去一个地方。
---
城隍庙。
晚上的城隍庙比白天安静得多,但庙前的广场上还有几个摆摊的人在收拾东西。
杨梵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那个王仙姑的摊位在广场东侧,用布围了一个小棚子,白天的时候她在里面“请神”。现在布棚已经收了,只剩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收拾桌椅——不是王仙姑,是那个踩点的搭档。
杨梵云看着她把桌椅搬到广场边上的一个板车上,然后推着板车往城东的方向走了。
他没有跟上去。
已经摸清了她的路线和活动规律,再跟下去意义不大。
他来这里,是来看另一个人的。
城隍庙的庙祝。
---
庙祝住在庙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
杨梵云绕到庙后的时候,看到院子里亮着灯,隐约有人影在晃动。
他没有走近,只是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那个影子在院子里移动的姿势,确实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普通人走路的重心在脚后跟,练过武的人重心在前脚掌。艾香芬说得对——这个庙祝走路脚尖内扣,是练过武的人。
一个城隍庙的庙祝,为什么要练武?
杨梵云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转身回了客栈。
---
第二天一早,杨梵云到了药铺。
艾香芬已经在等他了。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你今天不一样。”杨梵云说。
“要出门见人,总不能背着药篓去。”艾香芬说,“你的计划是什么?”
杨梵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柜台上。
纸上画了一张地图,标注了几个地点和路线。
“这是王仙姑那个搭档的活动路线。”他说,“她每天早上从城东的住处出发,沿着这条街走一遍,然后拐到城隍庙。她会在路上找目标——通常是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中老年妇女,以‘讨水喝’或者‘问路’的名义搭话,打听人家里的私事。”
“你的意思是,我们主动去找她?”
“对。”杨梵云说,“但不是直接去找她。我们要让她来找我们。”
“怎么做到?”
“让她觉得我们是她的猎物。”杨梵云在地图上指了一个点,“这里是城隍庙东边的一条巷子,人不多,但她每天都会从这里经过。你带我‘去看病’,从这条巷子走,让她看见。”
艾香芬皱了皱眉:“你假扮病人?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有病?”
杨梵云笑了:“所以要靠你了。你不是大夫吗?把我化装成一个病人,应该不难吧?”
艾香芬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难。”她说,“但我事先告诉你,化装的草药涂在脸上,痒得很,你可别挠。”
“我不挠。”
“还有一个问题。”艾香芬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他,“我假扮带病人的家属,要对那个踩点的人说什么?我们得把故事编圆了,不能有漏洞。”
杨梵云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昨晚编的。”他把纸递给艾香芬,“你看一下,有没有哪里需要改。”
艾香芬接过纸,一行一行地看。
纸上写的是一整套“病人信息”——姓名、年龄、住址、家庭情况、病情症状、看过哪些大夫、花过多少钱……
每一个细节都编得滴水不漏,像一个真实存在的病人。
艾香芬看完之后,抬头看着杨梵云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编了一整夜?”
“差不多。”杨梵云说,“细节越多,越不容易被拆穿。那个踩点的人专门靠套话收集信息,她不是傻子。我们编的故事必须有血有肉,让她觉得是真实的,她才会相信。”
“那你的病情呢?”艾香芬问,“总不能真的让你吃药吧?”
“你随便开点吃不坏的药就行。”杨梵云笑了笑,“反正我又不真吃。”
艾香芬没有笑。
她看着杨梵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杨梵云,”她说,“你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杨梵云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说:“以后告诉你。”
艾香芬没有追问。
她拿起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故事没问题。”她说,“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杨梵云说,“城隍庙初一人多,王仙姑会到场。我们明天去找那个踩点的人,让她把假信息带过去。初一那天,我们在城隍庙前拆穿她。”
“来得及吗?”
“来得及。”杨梵云说,“布局的时间越短,越不容易出错。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艾香芬点了点头。
“那今天呢?今天做什么?”
“今天你对一对台词。”杨梵云说,“我假扮病人,你假扮家属。从现在开始,你要把我当成你表哥。我们先把故事从头到尾演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洞。”
艾香芬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开始吧。”她说,“表哥。”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别扭的生涩。
杨梵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艾香芬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杨梵云收起笑容,“继续,表妹。”
---
(第2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