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青溪镇的疫情全面爆发了。
第一天还只是二十来个人，到了第三天早上，同济堂门口已经排了上百人的长队。咳嗽声此起彼伏，整条街都弥漫着药汤的苦涩气味和病人呼出的浊气。刘叔的药铺存货不够用了——本来只够一个月用的麻黄和石膏，三天就见了底。他不得不让人快马加鞭去县城采购。
李南星一大早就到了镇上。他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装扮，袖口扎紧，背上背着一个药箱——药箱里装着他连夜赶制的药丸和散剂。他站在同济堂门口，扫了一眼排队的病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样不行。“他对刘叔说，“都挤在这里，没病的人也容易被传染上。分诊。发热的人去左边院子，不发热的在外面等着。“
刘叔有些为难：“我这铺子就这么大点儿地方—“
“那就在街边。“李南星的语气不容商量，“通风的地方比屋里安全。“
陆玄也来了。他带着一摞辟瘟符，在隔壁的空地上临时支了一个摊子。他在摊子前面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符水治病，不收分文“。有人看了一眼，不屑地走开了——但更多的人围了过来。前阵子他治好张屠户孙子的事，在镇上口口相传，大家都知道“青玄观那个年轻道士有两下子“。
第一个来求符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她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每咳一声，整个人的肩膀都在抖。陆玄让她坐下，先把了一下脉——脉浮数，舌苔黄厚，和之前那些病人的症状一模一样。
他从摊子下面拿出一只干净的粗瓷碗，碗里盛了半碗山泉水。然后他取出一张辟瘟符，叠成三角形，捏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看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暗运真气。全真派的符法讲究“气到符灵“——画的时候是用气在画，烧的时候也是用气在引。他将丹田中那一缕微弱但稳定的真气沿手臂灌注到指尖，然后点燃了符纸的一角。符纸燃起一团青白色的火焰，没有烟雾，没有焦臭，只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将燃烧的符纸投入碗中，符灰落入水中，在水中旋转了几圈，然后缓缓沉底。整碗水变成了浅青色，微微泛着荧光。
“喝了它。“
妇人接过碗，犹豫了几秒钟，然后一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符水入喉的瞬间，她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她放下碗，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轻轻咳嗽了两声——那两声咳嗽，明显比之前轻了，不再是一口气喘不过来的那种干咳了。
“这——“妇人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烫人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下来，“我这、这……“
“回家多喝热水，别吹风。明天再来拿一道符，巩固一下。“陆玄说。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人群中传开——“青玄观的道士，一碗符水就能退烧！“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陆玄的摊子前就排起了比同济堂门口还长的队伍。
李南星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他对符水这种东西一直持保留态度——在他看来，治病的核心是药，符水只是“心理安慰“。但刚才那个妇人的反应他看在了眼里——符水入喉的瞬间她的脉象就发生了变化，那不是心理作用能做到的。他心里清楚，陆玄的符水里，确实有东西。
“你的符水里加了什么？“他挤过来问。声音很低，只有陆玄能听到。
“没说加。“陆玄说，“是画符的时候留在符纸上的真气，通过燃烧进入水中，形成了带有灵力波动的液体。它不是药，但它能激活人体自身的免疫力——就像用温水浇灌一棵干枯的树，树自己能吸收水分，不需要你替它长叶子。“
李南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这个理论，医家里没有记载。“
“因为我师父是另一个体系。“陆玄说，“他管这个叫'气化'。“
李南星没有再问。他转身回到同济堂门口继续分诊，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质疑过陆玄的符水。因为结果摆在那里——同一批病人，只喝药的要三天才能退烧，喝符水的第二天就能下床走动。
到了第五天，疫情达到了一个高峰。全镇有小一半的人都病倒了，甚至连邻近的几个村子也开始出现病例。官府终于重视起来了——青州府派了一名通判带着几个衙役下来视察，看到满街的病人和咳嗽声，脸色当场就白了。
“这是……瘟疫？“通判紧张地问。
“还没到那个程度。“李南星拦住他的话头，“但再拖下去就不好说了。我需要两个东西——官府出面封镇，以及县城药铺支援的药材。“
通判连连点头，让小吏去办了。但实际上他也没什么办法——瘟疫这种事，官府能做的有限。真正在前线打硬仗的，是李南星和陆玄。
陆玄这些天几乎没有合过眼。从早上到深夜，他一直在画符、熬药、看诊。他的辟瘟符用了一百多张，黄纸和朱砂都告急了——他不得不去县城买了一趟，把身上仅有的碎银子全花光了。阿福一直跟在旁边帮忙——递符纸、端水碗、搀扶病人、打扫卫生。他年纪虽然小，但手脚麻利，从不叫苦。有一回陆玄看到他坐在墙根下，累得靠着墙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有叠完的符纸。陆玄把符纸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把自己的道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小荷也来了。这丫头是镇上时疫中失去双亲的孤女——按照大纲，她将在这次时疫中失去父母，被陆玄收为学生。陆玄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同济堂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粗布包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又大又黑，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丫头，你爹娘呢？“陆玄蹲下来问她。
小荷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包袱递给他。陆玄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几块碎银子。信是她父亲写的，大意是：夫妻俩都染了疫病，知道熬不过去了，家中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无人托付。听说青玄观的陆道长是个好人，希望陆道长能收留她，让她有口饭吃。
陆玄看完信，又看了看小荷。她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怜。
“你爹娘……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小荷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哽咽，“今天早上我埋的。“
陆玄没有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小荷的头，她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手放了一会儿，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一直在忍着不哭，忍得太辛苦了。
“以后跟着我。“他说，“我教你读书认字，教你画符看病。“
小荷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扑过来哭，只是把眼泪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陆玄鞠了一躬：“谢谢道长。“这就是小荷。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埋葬了自己的父母，然后一个人走到了一个陌生道士面前，请求收留。她从今天开始，没有家了。但至少她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第七天的时候，疫情终于开始缓解了。
新发病例的数量从最高的每天六七十人降到了十人以下，已经得病的人中大部分也已经退烧好转。陆玄和李南星一起排查了最后几个重症病人的情况——他们被单独隔离在镇东头的一座空房子里，由两个身体强壮的村民负责送饭送药。李南星给他们调整了药方，加大了清热解毒药的剂量，又配合了针灸——针曲池、合谷、大椎三个穴位，泄热通络。
“差不多了。“李南星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渐渐恢复秩序的镇子，难得地主动说了一句话，“剩下的交给时间就行了。“
陆玄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他画符的手腕已经肿了一圈——连续七天高强度画符，对刚筑基的身体来说负担还是太大了。他的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笔而酸痛不已，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夹不稳。但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因为成功，而是因为他做到了——他用自己前世的所学，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救了一镇的人。
“李郎中。“他说。
“嗯。“
“你之前说——我那个师父，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李南星没有接话。
“他确实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陆玄说，“远到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过老槐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李南星始终没有回答，但他站在那里，没有走。那个沉默的、如石头一般的中年男人，就那么在老槐树下站了一炷香的时间，守着坐在石头上累得睁不开眼的年轻道士。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一直都在。
远处，一个穿着淡青色道袍的身影出现在镇口的官道上。是云鹤子。他赶了十几里路从紫微观过来，看到镇口的情况，脚步停了一下。他看到李南星站在老槐树下——那个平时连正眼都不看别人的师弟——正一动不动地守着一个累得几乎虚脱的年轻道士。他没有走过去打招呼，只是远远地站在官道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地走了回去。李南星余光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